第二天一早,沈黎便登門拜訪厲王府。
是侍衛陸海來迎的:“青嵐還在后院擦兵器,沈姑娘請?!?/p>
沈黎輕頷首,便帶著丫鬟秋見進了厲王府。
厲王府大的驚人,雕梁畫棟,亭臺水榭的,哪里像是個閑散王爺的府邸。
秋見壓低聲音問:“外間都在傳,厲王殿下是皇上的眼中釘肉中刺,這么看著不像呢?!?/p>
“別胡說?!鄙蚶杩戳艘谎弁醺南氯?,并沒有人往他們這邊看,也是奇怪。
這位皇帝疑心病甚重,不可能不安排眼線的。
但這一路走來,她并未感覺到有什么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轉悠,這個厲王府倒是顯得干干凈凈。
陸海帶著沈黎來到大廳,霍煜還沒來。
“沈姑娘煩請小坐片刻,朝朝姑娘還在伺候王爺服藥。”
沈黎面色坦蕩:“勞煩陸侍衛了?!?/p>
看來外間傳聞不假,霍煜六年前在北境戰場上的確是九死一生,還落下了病根。
下人立刻就備了茶水和點心來,其中還有一盒糖。
秋見打開糖盒子,沈黎看了糖一眼便皺起眉來,怎么又是川貝梨糖,她最討厭這玩意兒了。
小時候她老是夜咳不止,父親去請了先帝讓宮中的御醫給她診治,除了那些難喝的藥湯之外,御醫還給了這種川貝梨糖。
不甜就算了,還苦,吃完整個舌頭都是苦的,堪比受刑。
但架不住父親的威嚴,她也不敢丟,只能送人。
可每次挨個地發給青甲軍的士兵們,父親都會把糖要回來,逼著她吃。
直到有一日,她發現了一個大哥哥,她就算明目張膽地塞這種糖到他手里,父親都不會罵她,甚至不敢搶糖回來給她,于是……
她就一發不可收拾了。
日日都盼著那大哥哥來,給他糖。
霍煜服完藥,立刻就過來了:“沈姑娘是有什么事嗎?”
“我想請王爺幫個忙?!?/p>
“你想見青甲軍?”
“是?!?/p>
霍煜點了下頭,看向陸海,陸海立刻去辦。
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沈黎未動的糖果,尋思著她可能不大好意思:“既然沈姑娘都說了我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,就不必拘謹?!?/p>
沈黎笑了笑,喝了口茶,避開了霍煜的目光:“南楚一戰之后,青甲軍死傷無數,后被兵部統籌,為何最后會到了王爺手里?”
“沈姑娘也知道,本王這些年來一直在抄家,最近貪墨案子太多了,人手不夠,便向兵部要了些人來充實潛龍衛?!?/p>
沈黎皺了下眉,秋見剛剛說的不錯,皇上應該是忌憚厲王的,為什么會給大宅子不止,還要給兵,這邏輯怎么想都想不通吧。
很快,陸海便帶了三個青甲軍士兵過來,都是跟了定北侯好些年的。
一個叫朱榮,一個叫陳嘉河,一個叫李洋。
朱榮右袖空蕩蕩,陳嘉河沒了左眼,李洋看起來好像完整無缺,但面色蒼白,唇色烏黑,分明是中了劇毒。
三人齊齊地給沈黎跪下。
“小姐,我等無能,未能保護主帥和將軍,罪該萬死啊!”
沈黎趕緊起來,和秋見一起把人扶起來:“和你們無關的,戰場之上看天時地利人和,沒人想這樣的?!?/p>
“不是!”陳嘉河抹了一把淚,他的心酸無處說,憋的慌,“不是的!”
霍煜立刻給了陸海一個眼神,陸海出去尋了一圈復命之后,陳嘉河才繼續說道:“我們不該輸的,我們是被出賣的!”
沈黎身子止不住地顫了下,她想過無數種可能,比如士兵貪功冒進,比如天災人禍,比如戰術失敗,但從未想過竟會被人出賣。
“誰出賣了你們?”
“不是戰場上的人,是后勤,是補給出賣了我們?!敝鞓s晃蕩著自己空空的右袖,“我按將軍的安排帶兵殺到了敵將的跟前,可那刀卻扛不住斷了!”
陳嘉河也道:“我們手里的弓箭,沒一個能射的遠,扛不住幾下弓就要被拉斷!”
李洋更是氣的一口污血噴出來:“軍中的糧草,根本不夠,剛剛開始的確是白米,后來就變成了麥麩,我們是士兵啊,不是畜生?。∥覀兪菫楸饼R拋頭顱灑熱血的士兵?。 ?/p>
要不是扛不住餓,他們也不會在兵敗后,藏在沼澤里啃著毒草過活。
沈黎和秋見已經是淚流滿面了,她從未想過前線竟然慘烈到這種地步。
父兄他們戰死的時候,該有多絕望啊。
“三個月前南楚一戰,后勤是誰在安排?”
“兵部和戶部?!被綮隙似鸩?,茶杯蓋刮著茶湯上的沫,發出不大好聽的聲音,他神色淡漠,“南楚一戰,北齊丟了兩座城,陛下震怒,雖然定北侯率領青甲軍強行奪回,但城池被南楚燒殺搶掠一空,死傷無數。”
沈黎大概明白為何青甲軍會在霍煜手里了:“所以,皇上讓你查貪墨?”
霍煜沒有作聲,陸海立刻將陳嘉河等人帶下去。
“秋見,你去外面等我?!?/p>
大廳的門還開著,但無人敢靠近。
“誠然如你所言,三個月南楚一戰蹊蹺的很,定北侯父子齊齊陣亡,李璟然這個年輕的將軍竟然能力挽狂瀾,不得不讓人生疑?!?/p>
“兵部和戶部的貪墨是要查,但不急于一時,最急的還是黨爭?!?/p>
沈黎頭皮一緊,后背生寒。
若是涉及到黨爭,那此事就很麻煩了。
“李家很明顯是皇后一派,擁護著三皇子,只可惜呀,陛下不喜歡三皇子。”
也是,若是喜歡三皇子,嫡出血脈,立太子哪里需要一直耗著。
“所以皇上想立的人是……”
“六皇子?!?/p>
“可六皇子才五歲?”
“可六皇子的母族,是傅家?!?/p>
霍煜走到沈黎的跟前,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糖,遞到她面前:“喏,吃顆糖?!?/p>
沈黎:“……”他有毛病吧?
“本王是陛下牽制三皇子唯一的人選。”
霍煜其實只是在給沈黎解惑,畢竟剛剛她就在懷疑,他身份特殊,沒被暗殺已經是不幸之中的大幸,可怎么還能坐擁大宅子,想要青甲軍也能要過來。
可這話落在沈黎耳中卻充斥著威脅之意。
沈黎看著面前的糖,硬著頭皮拿了一顆,眼神堅定地就像要去砍頭似的,把糖塞進嘴里。
果然還是很難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