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衛東天不亮就起了。
王淑芬翻了個身,聽見院子里有動靜,掀開被子坐起來往窗戶外面瞅了一眼。
老頭子已經把那頭大野豬從后院倉房里拖出來了,凍得邦邦硬的豬身子擱在爬犁上,用草繩子捆了三道。
“老頭子,這么早去鎮上?”
“早去早回,豬肉擱化了不值錢。”
李衛東蹲在地上拿草繩子勒最后一道扣,手上的動作利索得不像六十來歲的人。
王淑芬披上棉襖出來,搓著手站在廊下。
“帶上趙剛的人吧,玉蘭昨晚說鎮上來了個生人,問東問西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衛東頭也沒回,把爬犁繩子往肩膀上一搭,拽著爬犁就往院門口走。
“不用人跟著,賣個豬肉又不是打仗。”
王淑芬在后面喊了一聲。
“那你早點回來啊。”
李衛東已經出了院門,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頭。
趙剛從院墻拐角探出腦袋,手里端著五六半,看了看李衛東遠去的方向,小跑著過來找田玉蘭。
“嫂子,老爺子一個人去鎮上了,要不要我派兩個人遠遠地跟著?”
田玉蘭正在灶房里燒火,拿火鉗子往灶膛里撥了撥柴火。
“跟著吧,別讓老爺子看見。”
“明白。”
趙剛轉身出去了,沖院門外的兩個退伍兵打了個手勢。
李衛東拽著爬犁走了四里地,到鎮上的時候天剛蒙蒙亮,供銷社門口已經排了幾個等著買東西的老太太。
他沒去供銷社那邊,徑直拐進了集市的巷子里,找了個靠墻的位置,把爬犁上的豬肉卸下來擱在鋪好的麻袋上,從懷里掏出旱煙袋,蹲在那兒慢悠悠地抽上了。
鎮上的集市就那么大點地方,賣肉的賣菜的賣雞蛋的擠在一起,嘈嘈雜雜的。
豬肉是好豬肉,凍得實實在在的,一看就是山里的大野豬,肉質比家豬緊實得多。
沒到半個時辰就賣出去大半了。
李衛東把散錢揣進棉襖內兜,正準備收攤,身后有人搭話了。
“老哥,這是野豬肉吧?看著成色真不錯。”
李衛東抽著旱煙沒回頭。
“嗯,野豬,山上打的。”
“好手藝啊,現在還能打著野豬的人可不多了。”
來人繞到李衛東面前蹲下來,伸手在剩下的半扇豬肉上按了按,像模像樣地捏了捏肥膘。
李衛東這才抬起眼皮子看了這人一眼。
三十來歲,白凈臉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,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,腳上一雙黑皮鞋擦得锃亮,這打扮擱在鎮上的集市里頭顯得格格不入。
說話帶著一股子南方腔調,但刻意壓著,不太明顯。
“老哥,這肉還有多少,我全包了行不行?”
“剩半扇了,你要就拿走。”
“多少錢?”
“一塊五一斤,鎮上都這個價。”
那人二話不說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錢,數了二十塊放在豬肉上。
“多的算我請老哥喝杯酒的,大冷天的蹲在這兒賣肉不容易。”
李衛東看了看那二十塊錢,又看了看這人。
“小伙子客氣了,多的錢我不收,給多少是多少,差的找回去就行。”
“老哥你這人實在。”
那人笑了笑,把多出來的錢揣回去,順手從旁邊的小攤子上買了一瓶散裝白酒和兩個搪瓷杯。
“老哥,我在這鎮上人生地不熟的,難得碰到個爽快人,咱爺倆喝兩口暖暖身子?”
李衛東吧嗒了兩口旱煙,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行吧。”
兩個人蹲在墻根底下,一人一杯白酒,寒風里面白氣蒸騰的。
“老哥貴姓?”
“免貴姓李。”
“李哥好,我姓沈,南方來的,做木材生意的。”
“喔,做木材的。”
“聽說朝陽溝這邊靠著林場,好木頭不少,我想找個當地人帶我進山看看。”
李衛東端著搪瓷杯喝了一口酒,沒接這個話茬。
那人也不著急,自顧自地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。
“李哥家住哪兒?”
“朝陽溝。”
“朝陽溝啊,聽說那邊有個李家大院挺氣派的,是不是你們家?”
李衛東的酒杯停了一下,停了不到半秒,又端起來喝了。
“李家大院?我們村姓李的多了去了,哪個李家大院?”
“就是那個做生意的,聽說家里頭條件不錯的那個。”
“做生意的李家?”
李衛東咧了咧嘴,露出一口被旱煙熏黃的牙。
“你說的是不是李三禿子家?那老小子前年倒騰了一批木耳賺了點錢,把院子翻新了一下,鎮上的人都傳他發了。”
那人笑了笑。
“可能是吧,我也是道聽途說。”
“李哥,你們村里養狗的人多不多?我這人怕狗,上次去一個村子收木頭,讓人家的狗追了兩條街,褲腿都撕了。”
李衛東哈哈笑了兩聲,笑得很自然。
“狗多啊,咱們這邊山里頭家家戶戶都養狗,有的養兩三條呢,看家護院的,不養狗不行,山上有狼。”
“那你們家養了幾條?”
“我家啊,養了一條老黃狗,半瞎了都,就剩看看門的功夫了。”
“那倒不怕。”
那人又給李衛東添了一杯酒。
“李哥,你們朝陽溝晚上幾點關院門啊?我要是去收木頭,怕去晚了打擾人家休息。”
李衛東端起酒杯,這回沒喝,就那么端著,眼皮子往上翻了翻,看了對面這人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人還在笑,笑得挺自然挺和善的。
但李衛東在深山老林子里獵了大半輩子的野物,什么東西是在笑什么東西是在齜牙,他分得清。
“天黑就關門了唄,莊戶人家沒那么多講究。”
李衛東把酒一口悶了,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。
“小沈啊,酒喝完了,我得回去了,家里頭還有活兒呢。”
“好好好,李哥慢走,改天我去朝陽溝的時候再找你喝酒。”
“行,來了找我就行。”
李衛東拽起空爬犁往回走,走出巷子口的時候腳步沒停,也沒回頭,但他的旱煙袋在手里攥緊了一截。
回到朝陽溝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。
李衛東進了院子,先去后院倉房轉了一圈,出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根舊麻繩。
他走到狗窩跟前,蹲下來把大黃和黑子的鏈子解開,用麻繩牽著兩條獵犬繞到后院,重新拴在倉房的柱子上。
大黃嗚嗚叫了兩聲,不樂意挪窩。
李衛東拍了拍大黃的腦袋。
“老實待著,今晚在這兒睡。”
又走到虎子和老黑跟前,把它們的鏈子縮短了半截,鏈子緊緊地繃著,兩條狗活動范圍縮小到了院門正對的那塊地方。
田玉蘭從灶房里出來,看見李衛東在擺弄狗鏈子,擦著手走過去。
“爹,鎮上咋樣?”
李衛東沒提那個姓沈的,把旱煙袋從腰間抽出來,磕了磕煙灰,慢條斯理地往煙袋鍋子里塞了一撮新煙絲。
他點上火,吧嗒了兩口,扭頭看了一眼王淑芬。
老太太正站在正房門口,圍裙還沒解呢,兩只手揣在圍裙兜里,看著李衛東的每一個動作。
李衛東把目光從老伴兒身上收回來,對著田玉蘭開了口。
“今晚開始,前院的門用門閂頂上,后院那個豁口用石頭給我堵了。”
田玉蘭點了一下頭。
“爹,是不是那人找您了?”
李衛東吧嗒著旱煙沒說話,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。
“打獵的時候遇到過一種東西叫穿山豹,個頭不大,走路沒聲兒,咬人之前先蹲在樹杈子上看你三天三夜,把你的路數摸透了再動手。”
田玉蘭的手在圍裙上攥了攥。
“爹的意思是,這人不是來做木材生意的?”
李衛東磕了磕煙袋鍋子,站起來往正房走。
走了兩步停下來,頭也沒回,扔下一句話。
“做木材生意的人不會問人家院子里養幾條狗。”
田玉蘭站在院子中間,看著老爺子的背影進了正房,轉身對著院門口的趙剛招了招手。
“趙剛,過來,有事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