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溝里頭走了大半天,地勢越來越低,兩邊的山坡像兩堵墻一樣夾著,頭頂上的樹冠密得幾乎看不見天,腳底下是厚厚的腐葉子,踩上去沒聲沒息的。
無名溝果然沒白來,李衛東的判斷一點沒錯。
才走了不到兩里地,地上就開始出現大量的蹄印和糞便,有獐子的,有野豬的,還有幾處像是狍子啃過樹皮的痕跡。
李衛東蹲下來看了看地上一坨新鮮的獐子糞,用手指搓了搓。
“還熱乎的,就在附近,走遠不了。”
“爹,獐子這時候扎堆是啥規律。”
“六月底七月初,正是獐子帶崽的時候,母獐子會帶著小崽往水源近的地方聚,方便喝水吃草,這條溝里頭有水有草有遮擋,是它們的老窩不奇怪。”
李衛東站起來往溝底方向看了看,指了指前頭。
“順著蹄印往下走,溝底肯定有個飲水的地方,找到了就蹲點等著。”
三個人順著蹄印一路往溝底摸,越往下走獐子的痕跡越密,地上的草都被踩得東倒西歪的,有些灌木的嫩枝也被啃過。
走了大概半個來鐘頭,前面傳來了細細的水聲。
大黃停住了腳步,耳朵轉了兩圈,回頭看了李山河一眼。
李山河一抬手,三個人同時蹲了下來。
溝底有一處山泉,從石縫里滲出來的水匯成了一個臉盆大小的水洼,水洼周圍的泥地上全是蹄印,密密麻麻的,新舊交疊,說明這里是獐子群長期的飲水點。
李衛東觀察了一圈周圍的地形,指了指水洼西側一塊突出來的大石頭后面。
“那個位置,下風口,風從東邊吹過來咱們的氣味傳不過去,而且石頭夠大,三個人蹲在后頭它們看不見。”
“走。”
三個人貓著腰繞到了大石頭后面,蹲下來。
大黃被李山河按住了,讓它趴在腳邊不許動。
大黃乖乖趴好了,鼻子貼著地面,尾巴也不搖了。
然后就是等。
彪子最不擅長等,蹲了不到半個鐘頭就開始坐不住了,屁股在地上挪來挪去的。
李衛東瞪了他一眼。
彪子立刻不動了,但嘴還是閑不住,湊到李山河耳朵邊上小聲說。
“二叔,這蹲著比罰站還難受,腿都麻了。”
“閉嘴。”
“我就說一句。”
“一句也不行,獐子耳朵比你靈多了,你這一嘀咕它三百步外都能聽見。”
彪子把嘴閉上了,從兜里摸出一顆松子含在嘴里慢慢嗑,也不敢嗑出聲,用后槽牙一點一點地磨。
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,光線從樹縫里斜著照進來,在水洼上映出一片碎金子似的光斑。
申時剛過,灌木叢那邊終于有了動靜。
先是一陣極輕的窸窣聲,像是什么東西在撥開樹枝。
大黃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,但身子沒動,只是鼻頭使勁翕了兩下。
李山河從石頭邊上探出半個腦袋,瞇著眼睛往灌木叢的方向看。
一頭母獐子從灌木叢里鉆了出來。
個頭不大,皮毛是深棕色的,帶著淺色的斑紋,走路的時候腦袋左右轉著,耳朵不停地動,每走兩步就停下來聽一聽。
它在水洼邊站了一會兒,低頭喝了兩口水,然后抬起頭往身后的灌木叢方向叫了一聲,聲音很輕很短。
灌木叢里又鉆出來三四頭,然后是五頭,六頭,七頭。
最后總共出來了八頭獐子,大的小的都有,小崽子走路還不太穩當,跌跌撞撞地跟在母獐子后頭。
彪子的眼睛亮了,手不自覺地去摸身邊的柴刀。
李山河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,搖了搖頭。
彪子不解地看著他。
李山河沒吭聲,用下巴朝獐子群的方向努了努。
獐子群散開了,各自在水洼邊喝水吃草,最外圍的一頭體型明顯比其他的大,腦袋上沒有角,但脖子粗壯,嘴邊上長著兩顆往下彎的小獠牙,是頭成年的公獐子。
公獐子不喝水,就站在最外圍,腦袋時不時往四周轉,像個哨兵。
它身后緊跟著兩頭半大的小獐子,毛色跟它幾乎一模一樣,一看就是它的崽。
李山河端起了五六半,槍托抵在肩窩里,右眼貼上瞄準鏡,準星慢慢移過去,對準了那頭公獐子的腦袋。
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槍管。
是李衛東。
老爺子輕輕往下壓了壓槍管,微微搖了搖頭,然后伸出手指往公獐子身后那兩頭小崽子的方向指了指。
李山河明白了,收回了槍。
這頭公的在帶崽,不能打。
獐子群里帶崽的公獸打掉了,兩頭小崽沒了爹照看,這個季節單獨存活的概率很低。
李衛東當了一輩子獵人,這個規矩刻在骨頭里的,不打帶崽的,不管公母。
三個人又等了將近半個時辰。
獐子群喝完了水,陸陸續續往灌木叢里鉆,那頭公獐子是最后走的,走之前還回頭看了兩眼水洼的方向,好像在確認有沒有落下同伴。
等公獐子也鉆進了灌木叢,李衛東這才開口。
“別急,等一等,有時候獐子群后面會跟著落單的,獨來獨往不帶崽的那種,打那個。”
又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,果然從另一個方向的灌木叢里鉆出來一頭,單獨一頭,成年母獐子,體型偏瘦,走路的步子比前面那群要慢,但精神頭不差,腦袋低著直奔水洼去了。
“這頭沒帶崽,看腹部也不像懷了的。”
李衛東低聲說了一句。
“可以打。”
李山河重新端起五六半,槍托穩穩地抵著肩窩,準星落在母獐子的耳后根位置。
食指扣在扳機上,呼吸放平了,心跳也慢下來了。
母獐子低頭喝了一口水,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,李山河扣了扳機。
槍聲在溝底炸響,回音在兩側的山坡之間來回彈了兩遍。
母獐子連蹬都沒蹬一下,當場側翻在水洼邊上,后腦勺上一個彈孔,干干凈凈。
彪子一拍大腿站了起來。
“好槍法。”
大黃也躥了出去,三步并作兩步跑到獐子跟前,繞著轉了一圈,確認沒了動靜才回頭沖李山河搖了搖尾巴。
李衛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往水洼那邊走了過去,蹲下來看了看那頭獐子。
“一槍斃命,彈孔在耳后根,腦干位置,皮子沒破,肉也沒糟蹋,不錯。”
老爺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么表情,但李山河聽得出來,這兩個字是夸。
彪子已經跑過去了,拎起獐子的后腿掂了掂。
“二叔,這家伙少說也有三十來斤,夠咱仨吃兩天的。”
“先別急著吃,拖回營地再說,這一槍響了,附近的東西全驚了,今天不會再有第二撥過來了。”
李山河把五六半背回肩上,彎腰把獐子翻了個面,檢查了一下腹部和腿腳。
“爹,你看得準,這頭確實沒懷崽,肚子是癟的。”
李衛東哼了一聲。
“我要是連這個都看不準,這輩子的山白進了。”
彪子把獐子扛在肩上,一行人往回走。
走到半道上的時候,李衛東忽然停了腳步,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。
“怎么了爹。”
“那聲槍響傳得遠,這條溝兩邊都是山壁,回音起碼能飄出去兩三里。”
李衛東回頭看了李山河一眼。
“昨晚那伙人要是還在這片林子里,這一槍他們也聽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