甒程府宴廳內(nèi)，人聲鼎沸。
新任齊郡郡守程懷恩，坐在主位上，臉上還帶著幾分不真切的恍惚。
他時不時拿起那卷明黃圣旨看一眼，又小心翼翼地放下，臉上的笑意便又多一分。
整個人都飄在云里。
眼看賓客滿座，吉時已到，主家卻還在神游天外。
陳遠(yuǎn)知道不能再等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對著廳外候著的下人，沉聲吩咐。
“上菜?！?/p>
下人們也如夢初醒，趕忙應(yīng)聲，一隊隊捧著托盤的丫鬟魚貫而入。
第一道，便是那“臭名昭著”的臭豆腐。
那股熟悉的味道一出，廳內(nèi)不少官員都變了臉色。
可緊接著。
第二道，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，鮮香撲鼻。
第三道，紅亮誘人的麻婆豆腐，辛香刺激。
第四道，金黃的腐竹與木耳清炒，色澤清亮。
第五道，醬色的豆干切片，配著青蒜，香氣醇厚。
第六道，一盤銀絲般的豆芽，點(diǎn)綴著幾絲紅椒，清爽可口。
一道道菜肴，皆以豆腐為基，卻形態(tài)各異，香味各不相同。
在座的官員們，何曾見過這般陣仗。
一時間，廳內(nèi)全是此起彼伏的驚嘆聲。
“這……這些都是豆腐做的？”
“聞所未聞，見所未聞?。 ?/p>
菜還未入口，許多官員為了討好新任郡守，已經(jīng)開始高聲叫好。
“好菜！程大人府上的宴席，果然不同凡響！”
齊州府通判劉大人，夾了一筷子離他最近的清炒豆芽，甚至沒放進(jìn)嘴里，便大聲贊道：“清脆爽口，回味無窮！真乃人間極品！”
他身旁的長山縣縣令也毫不示弱，指著那盤醬豆干。
“此物醬香濃郁，定是下酒的絕佳之物！妙！實(shí)在是妙！”
一時間，各種浮夸的贊美之詞不絕于耳，整個宴廳熱鬧非凡。
“夠了！”
一聲斷喝，壓過了所有聲音。
程懷恩放下了筷子，面色不悅。
他從那巨大的喜悅中，被這滿堂的阿諛奉承給拉回了現(xiàn)實(shí)。
作為“玉舌先生”的傲骨，讓他無法容忍這種虛假的吹捧。
“諸位?！?/p>
程懷恩環(huán)視一圈，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今日，是品菜會。
“不論官職，只論口味。
“好吃，便說好吃。
“不好吃，也請直言。
“我玉舌先生的席面，不興這一套?！?/p>
此言一出，廳內(nèi)瞬間安靜下來。
那些溜須拍馬的官員，一個個面露尷尬，訕訕地收回了已經(jīng)到嘴邊的夸贊。
而少數(shù)幾位真正懂吃、愛吃的老饕，則是暗自點(diǎn)頭，望向程懷恩的目光中，多了幾分敬重。
氣氛，總算重歸正軌。
“請?！?/p>
程懷恩做了個手勢。
眾人這才小心翼翼地，開始真正品嘗桌上的菜肴。
那臭豆腐，依舊是讓大部分人望而卻步。
只有少數(shù)幾個膽大的，在旁人勸說下捏著鼻子嘗了一口，隨即表情就變得極為精彩。
而其他的菜，則獲得了交口稱贊。
“這腐竹，口感柔韌，吸滿了湯汁，好吃！”
“豆干有嚼勁，越嚼越香，配上這酒，絕了！”
“這豆芽，看似尋常，入口卻如此清甜爽脆，解膩！”
“嘶——這道紅色的菜叫何名？怎的味覺如此霸道？”
一時間。
筷子與碗碟的碰撞聲，壓過了交談聲。
所有人，都沉浸在了這前所未有的味覺盛宴之中。
尤其是那麻婆豆腐。
吃得眾人滿頭大汗，卻又大呼過癮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
程懷恩看著眾人滿足的表情，心中也是得意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趁熱打鐵。
“諸位?！?/p>
眾人紛紛放下筷子，看向他。
“今日這些菜肴，諸位覺得如何？”
“好！前所未聞的好！”
“程大人，不，郡守大人，這些菜，以后可還能吃到？”
程懷恩笑呵呵地一指身邊的女兒。
“這就要問小女了。
“不日，小女若雪，便會在齊郡內(nèi)，開辦一家酒樓。
“主打的，便是今日這些豆腐菜肴。
“屆時，還望諸位多多捧場啊！”
話音剛落，底下立刻炸開了鍋。
“郡守大人放心！開業(yè)之日，下官必定親自到場祝賀！”
“沒錯！如此美味，定能名揚(yáng)齊州！”
“何止是捧場，以后我齊州府所有官宴，我看，都可以在程小姐的酒樓里辦！”
程若雪站在父親身后。
聽著眾人的話，一張俏臉激動得通紅，一雙美目不?？聪蜿愡h(yuǎn)。
而隨著氣氛熱烈到了極點(diǎn)。
按照雅集慣例，眾人需對今日的宴會與菜肴，寫下些品評或是詩句。
下人早已備好筆墨紙硯。
陳遠(yuǎn)站在一旁，親自為眾人磨墨。
官員們一個個上前，或提筆寫下幾句贊美之詞，或吟哦一首助興的打油詩。
“豆化千形驚四座，口生七味啟八方?！?/p>
“佳肴本天成，妙手偶得之。”
“珍饈美味，繞梁三日?！?/p>
大多是些陳詞濫調(diào)，偶有一兩句出彩的，也不過平平。
其中最好的一首，是一位老主簿所作。
他先是仔細(xì)問過了陳遠(yuǎn)豆腐如何做成。
聽陳遠(yuǎn)粗略說了幾句，這老主播便作詩曰：
“凡豆磨塵泥，清泉烈火催。百形千味變，終入玉堂來?！?/p>
這詩若放在陳遠(yuǎn)前世的古代，也算得上是貼切工整。
不過放在此方還不文盛的世界，算的上佳作了。
其余人都大聲叫好，連連稱贊。
那老主簿也得意揚(yáng)揚(yáng)，滿臉紅光，擺手謙虛。
很快。
就輪到了今日的主角，程懷恩。
所有人都安靜下來，準(zhǔn)備洗耳恭聽“玉舌先生”的壓軸點(diǎn)評。
然而。
程懷恩卻并未立刻開口。
反而將視線投向了身旁一直默默侍立的陳遠(yuǎn)：
“陳縣尉，今日這些菜肴，皆出自你手，不如，你也來說一句？”
這個舉動，讓滿堂賓客全都愣住了。
陳縣尉？
他們紛紛將詫異的視線投向這個一直被他們當(dāng)做廚子或是仆役的年輕人。
程懷恩見狀，鄭重其事地向眾人介紹道：
“這位，便是我清水縣的縣尉，陳遠(yuǎn)。
“同時，也是軍府親授的從八品御侮副尉?！?/p>
一個從八品，并不算顯赫。
但在場的哪個不是人精。
他們立刻注意到，程懷恩身旁的程若雪。
那雙水汪汪的眸子，幾乎就沒離開過陳遠(yuǎn)身上，里面盛滿了藏不住的情意。
再結(jié)合程懷恩如此鄭重的態(tài)度，眾人瞬間恍然大悟。
這年輕人。
極有可能就是這位新任郡守的未來女婿！
一時間，官員們看向陳遠(yuǎn)的表情立刻變了，紛紛開口稱贊。
“原來是陳縣尉，當(dāng)真是年少有為，一表人才！”
“文能烹調(diào)佳肴，武能安境一方，佩服，佩服！”
只是，對于程懷恩讓他作詩一事，眾人心中卻都是不屑。
一個武夫出身的丘八，能寫出什么像樣的東西來？
不過是郡守大人抬舉自家女婿罷了。
當(dāng)然，各人心中都已打定主意，不管陳遠(yuǎn)接下來念出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兒。
他們都必定要撫掌大贊，夸他一句“文武雙全”。
陳遠(yuǎn)將眾人的反應(yīng)盡收眼底，心里跟明鏡似的。
他明白，這是程懷恩在給自己鋪路。
是在讓自己在眾官員面前露個臉面，以后仕途光明。
不過，眼下也是為未來酒樓的開業(yè)，造最大勢的絕佳時刻！
于是。
陳遠(yuǎn)決定，這會就不藏拙了。
他上前一步，接過下人遞來的筆，目光掃過滿桌的豆腐宴，腦海中飛速搜刮著前世的記憶。
有了！
陳遠(yuǎn)提筆蘸墨，在眾人或期待、或看好戲的目光中，筆走龍蛇，在宣紙上寫下一行大字。
他寫得很慢，一字一頓。
每寫一個字，便高聲念出一個字。
“白玉初成泥不染。”
眾人聽著，微微點(diǎn)頭，還算工整，有點(diǎn)意思。
“紅油烈火試真仙。”
念到此處，已經(jīng)有幾位頗有文采的官員，眼睛微微一亮，似乎品出了一絲不凡的意味。
陳遠(yuǎn)筆鋒一轉(zhuǎn)，繼續(xù)寫道：
“王侯將相尋常味?！?/p>
最后一句，他一氣呵成，聲若洪鐘！
“不及此間一箸鮮！”
當(dāng)最后一個“鮮”字落下。
整個廳堂，死一般的寂靜！
霸氣側(cè)漏！
好大的口氣！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死死地盯著那張宣紙。
嘴巴微張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。
那些原本準(zhǔn)備好滿肚子奉承話的官員，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程懷恩更是目瞪口呆，手中的酒杯微微顫抖，酒水灑出都未曾察覺。
他本意只是想讓陳遠(yuǎn)露個臉。
甚至都想好了，萬一陳遠(yuǎn)說不出來，自己該如何幫他圓場。
卻萬萬沒有想到！
陳遠(yuǎn)竟能作出如此……如此驚才絕艷的詩句！
“白玉初成泥不染，紅油烈火試真仙。王侯將相尋常味，不及此間一箸鮮！”
霸氣側(cè)漏！
好大的口氣！
短暫的死寂之后。
是火山爆發(fā)般的驚呼！
“好詩！好詩啊！”
“白玉初成泥不染，寫盡豆腐之形之潔！紅油烈火試真仙，道盡麻婆豆腐之神韻！絕！當(dāng)真是絕了！”
“最絕的是后兩句！王侯將相尋常味，不及此間一箸鮮。這是何等的自信？何等的才情？！”
這一次。
所有的夸贊，再無半分逢場作戲。
全都是發(fā)自肺腑的震驚與嘆服！
程懷恩苦笑著搖了搖頭，將自己面前那張準(zhǔn)備用來寫評語的宣紙，推到了一邊。
“有此詩在前，老夫……寫不出來了。”
眾人對此不以為意。
依舊沉浸在那首詩帶來的巨大震撼之中。
甚至有不少人，看著自己剛才寫的那些品語詩句，臉上火辣辣的。
只覺得與陳遠(yuǎn)這首一比，皆如糞土！
這一日。
品菜會圓滿結(jié)束。
新任郡守程懷恩高升之喜，神乎其技的豆腐菜肴，以及其未來女婿陳遠(yuǎn)“一詩驚四座”的絕世才情。
如同一場風(fēng)暴，迅速傳遍了整個齊州府的上層圈子。
甚至還傳到了其他州府中，傳到了一紅一綠兩個匪賊女當(dāng)家的耳朵中。
為此，她們又與齊州惹出一番事端來。
不過，那都是后話了。
……
光陰似箭，轉(zhuǎn)眼數(shù)月過去。
秋風(fēng)漸起，天氣轉(zhuǎn)涼，又到了一年秋收時節(jié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