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她還在，她一定會想完成心中的抱負，加入部隊的吧？
她是個很有理想的女孩，看起來柔弱，可卻那么有韌勁，那么堅定，可以如此果斷地為自已的理想豁出去。
如果她那次轉(zhuǎn)移任務后，順利加入部隊，如今應該和他軍銜不相上下，成為部隊上下人人敬仰的女軍官了吧？
想著想著，陸衍川不由彎下腰，手指逐漸收攏，緊緊揪住胸口的衣料，大口喘著氣，緩解自已此刻的心痛。
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活著，一定……
這謊話，如今就連他自已都快要騙不過去了。
時光如水，一轉(zhuǎn)眼，又是許多年過去。
夢中的他，一天天變蒼老，就連當初那個小小的寧遠，都已經(jīng)長大入伍了。
陸衍川也到了年紀，沒有了繼續(xù)領兵打仗的能力，便退了下來。
部隊里安排他和其他退伍老將一起養(yǎng)老，他卻閑不下來，總在部隊有需要的時候，立刻回到部隊的應召位置。
又是許多年過去，直到真的累了，跑不動了，才老老實實的回到家屬院，過著別人眼中清閑舒服、在他眼中卻無聊冗長的養(yǎng)老生活。
每每躺在院子里那把搖椅上望著夜色時，年老的陸衍川總?cè)滩蛔∫槐楸榛叵胱砸押土殖鹾虨閿?shù)不多的相處畫面。
那些記憶，那么多年早就不知在腦海中過了多少遍，陸衍川每次都如數(shù)家珍，挑出幾段記憶來反復回想、反復留戀。
尤其是在山上，林初禾決定只身去引開敵人，分別時林初禾的那個轉(zhuǎn)身回眸。
照片會褪色，可那畫面保存在腦海里，即便過了幾十年，依舊鮮活，鮮活到每一處細節(jié)都清清楚楚。
記憶里的林初禾好像永遠都定格在了那個年紀，那一天。
每每想到此處，暮年的陸衍川都忍不住感嘆。
“大概是真的老了，這么愛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。”
雖然這么感嘆著，可陸衍川的回憶卻從未停止過，甚至不止一次地幻想過，如果未來的某一天，自已真的突然找到了林初禾，他們兩人相見的畫面會是怎樣。
林初禾比他小不了幾歲，他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是一副老頭子的樣子了，林初禾也應該是個老太太了吧？
兩個白發(fā)蒼蒼的老人家，執(zhí)手相看淚眼，將這些年的經(jīng)歷細細說給對方聽，互訴衷腸，再攜手走完剩下的路。
也是個不錯的結(jié)局。
這些事，有時候陸衍川沉浸地一想，便是整整一夜。
甚至有時候會躺在院子里的搖椅上，從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日出。
有許多次，寧遠早上起來準備去部隊早訓，剛走出院子，就看見陸衍川正躺在搖椅上，眼角還掛著淚珠。
他才剛把人勸回去沒多久，中午放訓回來，發(fā)現(xiàn)人又躺在了那里，曬著太陽，望著某處，一邊流淚，一邊微微出神，明顯是在回憶什么。
有時候會莫名的哭和笑，或是露出酸澀又懷念的表情。
但更多時候，陸衍川臉上的情緒是懊惱的、后悔的。
就連陸衍川自已似乎也不知道自已流淚的頻率這么高，每次寧遠問起，他都裝出一副平靜的模樣，仿佛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漸漸的，寧遠都已經(jīng)習慣了。
他看得出來，也感覺得出來，陸衍川應該是在懷念什么人。
并且應該是個等不到的人。
并且寧遠也覺得，陸衍川應當是知道自已很有可能等不到此人的，只是不愿意承認。
寧遠有時候也忍不住好奇，陸衍川理智清醒了一輩子，究竟是什么人能讓他每天都滿懷著期待、懷念、回憶，自欺欺人？
直到他熬過新兵期，又在部隊里反復淬煉，軍銜和職級一路上升，接觸到陸衍川當年的經(jīng)歷，與陸衍川當年的戰(zhàn)友后代共事。
寧遠這才知道，陸衍川這些年究竟等的是誰，懷念的是誰。
寧遠雖然和陸衍川的性格很像，不是個很會表達的人，但這些年陸衍川對他的好，他全都記在心里，也是真真切切地將陸衍川當成了自已的親生父親。
他將陸衍川所有的懷念和等待都看在眼里，也心疼他，便決定替父親尋找他想找的人。
于是從那天開始，寧遠動用了自已所有的關(guān)系，用那相隔幾十年，極其微弱的線索，拜托所有與自已相識的人，替自已尋找林初禾下落。
終于，某個原本陽光明媚的午后，寧遠得知了消息。
接完電話，拿到信件，寧遠便向部隊里請了個假，一邊往回走，一邊不斷地在心中措辭，組織語言，想將事情的真相告訴陸衍川。
但這件事情的真相對于陸衍川來說，實在太殘酷了些，寧遠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出口。
站在家門前，他沉重地深吸一口氣，正要抬手推門，頭頂忽然滾過一陣悶悶的雷聲。
抬頭望去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方才還艷陽高照的天，竟然這么快就陰了下來，滾雷在云層里炸響，天色黑沉得嚇人。
寧遠心情更加沉重，也更加猶豫。
門內(nèi)卻響起陸衍川的聲音。
“是寧遠嗎？”
即便已經(jīng)這把年紀了，陸衍川的聽力和警覺性依舊不減當年。
寧遠認命地閉了閉眼，推開門。
“爸，是我。”
陸衍川依舊靠在那把搖椅上，安然自若地望了他一眼，又風輕云淡的看了看這陰云密布的天，隨口問。
“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，又要出任務，回來收拾東西嗎？”
寧遠咬住嘴唇，一時間不知該怎么回答。
陸衍川忽然察覺到不對勁，視線從天幕移向?qū)庍h，眉頭微皺了皺。
“怎么了？有事？”
寧遠咬著嘴唇，沉默的點了點頭。
陸衍川看他想說又不知道怎么說的模樣，停頓片刻，忽然一愣，緩緩從搖椅上坐起來，瞳孔微縮，呼吸變得緊促。
一股莫名的預感涌上心頭。
陸衍川試探地開口。
“和我有關(guān)？”
寧遠再次點頭。
陸衍川心里已經(jīng)猜到了答案，咯噔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