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煤低下了頭。
王德勝立刻接上,嗓門大得像在操場上喊口令:“所以你走不了!你把那一個點補上,把手冊寫出來,把后勤的人教會,三件事干完,你再跟老子談回家!”
王煤抬起頭,小聲說:“可是,我當兵了,就不能打獵了……”
王德勝眼睛一亮,等的就是你這句話!
“誰說的?”他大手一揮,臉上的表情從“憤怒”瞬間切換成“我早就替你考慮好了”的慈祥,“你是技術員,不是戰斗員。部隊有規定,邊防技術崗位可以隨軍,家屬院給你分房子!你想打獵?行!你打的獵物,八成歸部隊,二成歸你自已,但不能用槍。”
王煤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王德勝趁熱打鐵:“而且你想啊,你當兵了,你就是‘軍人’了。你爹就是‘軍屬’。以后族里有什么事,往部隊一報,組織上能不管?你在部隊當技術員,管著上萬人的糧食賬,正好練練手,以后回家,管理族里是不是得心應手,你是我親侄子,我不照顧你,誰照顧你。”但是他沒說,這個年代沒有自動退伍一說~~
王煤的眼睛越來越亮。
喬政委在旁邊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,趕緊補上最后一把火:“而且你當兵是有津貼的!你把津貼寄回族里,夠你們族里買多少糧食?”
王煤徹底不說話了,他低著頭,手指攥著衣角,心里已經開始松動了。
賀建民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,放在桌上,語氣平淡:“這是入伍登記表。你簽了字,就是部隊的人了。進部隊就是連長編制,倉庫主任。”
喬政委:“王煤,我們這里是邊防,你是核心技術員,所以部隊特批給你家屬院的房子,明天就能分,自留地也給你。”
反正家屬院空房多的是,一年一半是冬天,沒有家屬隨軍,現在他們部隊,只要是連級都可以隨軍,他們不違規~
王煤看著那張表,又看看三個老狐貍。
看著八叔滿臉“你敢不簽老子就揍你”的威脅。
“那……”王煤咽了咽口水,“我簽了,還能回家嗎?”
王德勝一拍桌子:“每年有探親假!你回去慢慢看你爹,看到煩為止!”
王德勝心里嘀咕,請不請得了假,那就看你能不能找人代替你,實在沒人代替你,叫七哥七嫂來看你~
王煤咬了咬牙,拿起筆,在入伍登記表上簽了自已的名字。
王德勝一把搶過表,看了看簽名,滿意地折好塞進兜里。
然后他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一把鑰匙,扔給王煤。
“家屬院的房子。灶臺是新砌的,炕也重新盤了,有自留地,也別回去住了,就在八叔這里,吃喝都是八叔的。”
王煤接住鑰匙,還沒反應過來,賀建民又遞過來一張紙。
“這是技術咨詢協議。你雖然當兵了,但技術員的崗位有額外的技術津貼。你每個季度把津貼寄回族里,夠你們族里多多買糧了。”
王煤低頭看著那張協議,又看看手里那把鑰匙,忽然覺得哪里不對。
他抬起頭,看著三個老狐貍:“八叔,你們是不是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走?”
王德勝眨了眨眼:“怎么會呢?我們是那種人嗎?”
喬政委笑瞇瞇地補充:“我們是尊重你個人意愿的。你這不是自愿簽的字嗎?”
賀建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什么都沒說,但嘴角翹了一下。
王煤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發現自已什么都說不出來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鑰匙,又看了看那張入伍登記表上自已剛簽的名字,忽然覺得,自已剛剛跳坑了。
他抬起頭:“八叔,那我現在能去打獵嗎?”
王德勝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明天就是軍人了,今天就想跑?”
王煤認真地說:“我去踩點。等休息日直接去。”
賀建民在旁邊終于忍不住笑了。他擺擺手:“去吧去吧。天黑前回來。”
王煤轉身就跑,跑到門口又折回來,把那把鑰匙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,拍了拍,確認不會掉,才又跑出去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
喬政委看著王煤消失的背影,笑瞇瞇地說:“這小子,真單純,真好騙。”
王德勝哼了一聲:“什么騙?我們這是為他好!”
賀建民端起茶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:“人留下就行。”
王德勝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忽然想起什么:“對了,他那輛滑板車,誰收走了?”
賀建民:“后勤部。說是要研究一下,看能不能給巡邏隊配。”
王德勝愣了一下:“那滑板車,原來的野戰部隊不是當運輸車了嗎?沒有發布出來?”
王德勝站在窗口,看著他遠去的背影,自言自語:“臭小子,還想著回家?門兒都沒有。”
喬政委:“老王,他現在可能不能上報軍區,他是中專生,白專呀!今晚教會他,用土辦法,老革命精神來解釋損耗率低的問題。”
賀建民丟了香煙給老王和老喬:“放心吧!他來這里的時候,小小就說了,這些都是土辦法和老紅軍叔爺爺教的。”
老喬對著外面的世道搖搖頭:“外面的世界,我們不管,我們是守邊防,守老毛子,我猜再怎么鬧,也和邊防沒有關系,我們亂了,老毛子就進來了。”
老王點了煙:“老丁前幾天他們去了老毛子后花園,新增了八個摩步師、兩個坦克師,完成首輪進駐,部署了三個摩步師、一個坦克師,最少15萬兵的部署。”
老喬老賀死命抽著煙,老賀看著地圖:“老王,在一營到到前線的中間,增加一個連的迫擊炮。”
王德勝:“我增加三個連,如果真的大戰,一定在冬季,江河結冰,那是暢通無阻,直接裝甲車,坦克可以到我們家。”
老賀點點頭:“作戰指揮你來,后勤我來,彈炮不會缺,前幾天,我給我司令的爹申請了兩年的主糧,我爹批了。”
老喬也點頭:“愣頭青,我來處理。”
老賀笑瞇瞇說:“和老美打到時候我們什么都缺,現在能有這么多的糧食,沒有什么打不贏的。”
老喬還是警告說:“我們不開第一槍。”
老王點點頭:“放心,我在前線,絕對不會開第一槍。”
老賀說:“對了!你后天回前線,你去一下二科,把放在那里鋼鐵邊角料拿回來,還有,小小給了做了蒸餾氣,我們大米搞不到,高粱還是沒有問題,釀酒,自已做酒精。”
王德勝低笑,他知道這次去前線,基本上,今年不會再回來,老賀讓他這兩天去看閨女。
“行,我現在就去。”
老喬:“縣里亂,繞下遠路,往山里的路去二科。”
王德勝點頭,山里路只是爛,不危險。
他開著吉普,帶著三輛卡車直接出發。
————
王小小趴在炕上,后背剛擦了藥,火辣辣的疼,但她沒吭聲。紙鋪在枕頭邊上,筆握在手里,一筆一劃地寫。
丁旭也趴在炕上,隔著她兩個枕頭遠,也在寫。
他寫的是挨打復盤,今天被摔了十次,每次怎么摔的,哪一招沒躲過,為什么沒躲過,他寫得咬牙切齒,筆尖戳得紙沙沙響。
賀瑾坐在他姐身邊,歪著頭看她寫了一會兒,忍不住說:“姐,真的不要我幫你寫?”
王小小頭也沒抬:“不用。”
賀瑾又問:“那你寫完了呢?”
王小小的筆停了一下,想了想:“等我寫完,把錯誤找好,寫了方案,你再幫我看看,還有沒有我沒有寫下來的錯誤,還有沒有別的方案?”
賀瑾點點頭,不說話了,就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看著。
王小小把第一天去軍區開會開始寫,復盤她不知道,她就像寫日記,仔仔細細寫,按照時間的線路,寫下去,真實,不美化。
[錯誤]
第一條:我以為自已在硬剛,其實是在被保護。他們不是怕我,是怕我背后的人。
第二條:我只顧著證明自已“不是白專”,沒想過林大海為什么點我的名。他在試探。試探我的底牌,試探我背后的人,試探這個會能開到什么程度。我沒看出來。
第三條:我手心里全是汗。我以為是緊張,其實是害怕。怕自已站不住。怕叔爺爺不夠硬,怕45%不夠響。
【方案】
第一條:以后去任何場合,先搞清楚誰在臺上,誰在臺下。臺上的人要防,臺下的人更要防。
第二條:說數據之前,先想好用什么話包住它。數據能砸人,也能砸自已。
第三條:怕就承認怕。怕不是錯,但不能讓人看出來。手心里的汗,擦掉就沒人知道。
她把筆擱下,把紙遞給賀瑾:“小瑾,幫我看看,還有沒有漏掉的。”
賀瑾接過去,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,指著第一條錯誤說:“姐,你寫‘他們不是怕我,是怕我背后的人’。這沒錯。但你漏了一條,你把自已摘得太干凈了。”
王小小認真聽著,賀瑾是天才,他往往可以推算下去。
賀瑾說:“你站起來的時候,林大海知道你是誰,會議室里一半的人都知道你是誰。
但你不知道。
你不知道他們為什么看你,不知道他們為什么閉嘴,不知道林大海為什么只點你的名、不點別人的名。
你什么都不知道,就站起來了,這不是勇敢,是莽撞,你站起來的那一瞬間,就已經輸了。”
王小小的筆懸在紙上方,半天沒落下去。
賀瑾又說:“第三條,你寫‘怕就承認怕’。但你當時根本來不及怕。你是事后想起來才怕的。你復盤的時候把‘怕’寫進去,是因為你現在知道了。但當時你根本不知道怕。這才是最大的錯誤。”
賀瑾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:“你連怕都來不及想,就站起來了,這才是你這個節點最大的錯誤。
不是勇敢,是不知道后果,不知道危險,不知道自已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這種“不知道怕”,比“害怕”危險得多。
害怕的人會猶豫,會計算,會想退路。
不知道怕的人,什么都不想,直接就沖上去了。
以后還會遇到比林大海更厲害的人,比開會更兇險的場合。如果每次都來不及怕就沖上去,總有一天會出事。。”
王小小沒辯解,沒反駁,沒解釋,她低下頭,把那兩條加上了,她知道,賀瑾說得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