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野站在方教授家門前，心跳快得像要沖出胸膛。他抬手想按門鈴，卻又縮了回來，校服后背已經被汗水浸濕一小片。
“真的要做嗎？“他自言自語。父親暴怒的臉在腦海中閃現，但緊接著是李國強老師那句“不如早點去工地搬磚“。
程野深吸一口氣，按下門鈴。
門很快開了。方教授穿著深藍色家居服，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，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。
“準時到達，很好。“方教授側身讓程野進門，“第一天輔導，我們先互相了解一下。“
程野拘謹地站在客廳中央，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。方教授的家比他想象的還要整潔寬敞，書架上擺滿了厚重的書籍，墻上掛著幾幅毛筆字，寫著“學無止境““厚德載物“之類的格言。
“坐吧。“方教授指了指餐桌，上面已經擺好了兩杯熱茶和一疊白紙，“把你的期中考試卷帶了嗎？“
程野從書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幾張皺巴巴的試卷，像捧著一堆罪證。數學28分，英語31分，物理19分，鮮紅的分數刺痛著他的眼睛。
方教授接過試卷，仔細查看每一道錯題，時而皺眉，時而點頭。程野如坐針氈，等待著熟悉的批評——“這么簡單的題都不會““你上課到底聽沒聽“。
但預想中的斥責并沒有到來。方教授放下試卷，突然問：“你喜歡吃什么水果？“
“啊？“程野愣住了。
“蘋果還是香蕉？“
“呃...蘋果。“
方教授點點頭，起身從廚房拿出一個紅彤彤的蘋果遞給程野：“邊吃邊聊。你平時放學后都做些什么？“
“就...發呆，看電視，有時候去網吧。“程野低頭啃了一口蘋果，甜脆的汁水在口中迸開，“我爸最近讓我去張叔的超市幫忙。“
“為什么想去網吧？“
程野聳聳肩：“那里沒人管我。同學都嫌我笨，老師也放棄我了，只有游戲里...“他突然住了口，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。
“游戲里怎樣？“
“游戲里...我能贏。“程野聲音越來越小，“只要多練習，就能升級，打敗BOSS。不像學習，怎么努力都沒用。“
方教授的眼睛亮了起來：“有意思的類比。那你知道為什么游戲里能贏，學習上卻不行嗎？“
程野搖搖頭。
“因為游戲給了你即時反饋和成就感，而學習沒有。“方教授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起來，“你看，游戲里每打死一個小怪，經驗值就漲一點；每完成一個任務，立刻有獎勵。但學習呢？你可能努力一個月，考試成績還是不理想。“
程野睜大眼睛。從來沒有人這樣分析過他的問題。
“所以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，“方教授推了推眼鏡，“是讓學習像游戲一樣給你即時反饋和成就感。從今天開始，每解決一個問題，你就給自己記一分，攢夠十分，獎勵自己一個小目標。“
“什么小目標？“
“比如...“方教授環顧四周，從書架上取下一本《三體》，“比如讀一頁科幻小說，或者玩十分鐘手機游戲——當然是在完成學習任務后。“
程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：“您不反對我玩游戲？“
“勞逸結合很重要。“方教授笑了，“現在，讓我們從你最頭疼的數學開始。“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，程野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學習感受。方教授不像學校老師那樣直接講解題步驟，而是先問他：“你覺得這道題在問什么？““如果你要解決這個問題，需要知道哪些條件？“
當程野磕磕絆絆說出一個錯誤思路時，方教授不會直接否定，而是說：“有意思的想法，讓我們驗證一下。“然后引導他自己發現錯誤所在。
“看，你自己找到了問題！“當程野終于解出一道基礎代數題時，方教授拍手稱贊，“這就是我說的即時反饋——你剛才是不是有種'啊哈'的感覺？“
程野點點頭，胸口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。原來解對題目的感覺這么好，就像游戲里打敗了一個小BOSS。
“時間差不多了。“方教授看了看墻上的掛鐘，“今天表現很好，我給你準備了一些練習題，明天同一時間過來，我們檢查完成情況。“
程野收拾書包時，肚子突然咕咕叫起來。他尷尬地捂住腹部，這才想起自己放學后直接過來了，還沒吃晚飯。
方教授顯然聽到了：“等等。“他走進廚房，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，上面臥著一個金黃的煎蛋和幾片青菜。
“吃吧，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餓著。“方教授把筷子遞給程野。
程野盯著面條，喉嚨突然發緊。自從母親去世后，已經很久沒有人專門為他做過飯了。父親要么給錢讓他自己解決，要么就是隨便買點熟食應付。
“謝謝您。“程野低頭扒了一口面，熱騰騰的湯汁混著眼淚一起咽了下去。
離開方教授家時，天已經完全黑了。程野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腦海中回放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。奇怪的是，他并不覺得累，反而有種莫名的興奮，就像發現了一個新游戲的開頭關卡。
第二天放學鈴一響，程野就沖出教室。昨晚的練習題他全部完成了，雖然不確定是否正確，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完成作業的成就感。
“跑這么快，急著去投胎啊？“劉明在走廊上故意撞了他一下。
程野沒有理會，加快腳步離開學校。昨天方教授給他的不只是練習題，還有一把鑰匙——一把可能打開新世界的鑰匙。
連續一周的秘密輔導后，程野開始注意到自己的變化。課堂上，他能聽懂一些以前完全不明白的概念；做作業時，不再是一籌莫展，至少能嘗試著寫下幾個步驟。
“程野，這道題你來做。“周五的數學課上，李國強突然點他的名字。
程野渾身一僵。這是一道與方教授前幾天講解過的類似題目，但被叫到講臺前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解題，還是讓他手心冒汗。
“快點，別浪費大家時間。“李國強不耐煩地敲著黑板。
程野慢慢站起身，走向講臺。他能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，尤其是劉明那伙人，已經準備好看他出丑了。
接過粉筆，程野深吸一口氣，回憶方教授教他的方法：先理解題目在問什么，再分析已知條件，最后選擇合適的解法。
粉筆在黑板上吱呀作響，程野寫下一個又一個步驟。令他驚訝的是，思路異常清晰，就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引導他前進。
“好了。“程野放下粉筆，退后一步檢查自己的解答。
教室里一片寂靜。李國強皺著眉頭審視著黑板上的解題過程，然后難以置信地看了程野一眼：“步驟完全正確。你...是不是提前知道這道題？“
程野搖搖頭，心臟砰砰直跳。
“抄的誰的吧？“劉明在下面小聲嘀咕，但足以讓全班聽見。
李國強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，表情重新變得輕蔑：“回座位吧。下次別耍這種小聰明。“
程野低著頭走回座位，雖然被冤枉了，但內心卻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——他知道自己沒有作弊，是真的會做這道題。
放學后，程野幾乎是跑著去了方教授家。
“教授！我今天解出了黑板上的題！“一進門，程野就迫不及待地分享這個好消息。
方教授正在廚房煮茶，聞言轉過身：“詳細說說。“
程野把課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，包括李國強的懷疑和劉明的嘲諷。
“他們不相信是你自己解的？“方教授遞給他一杯茉莉花茶。
“嗯。“程野捧著溫暖的茶杯，“不過沒關系，我知道是真的。“
方教授露出欣慰的笑容：“這就是內在動力的開始。不是為了老師的表揚，不是為了同學的認可，而是你自己知道'我能行'。“
接下來的輔導中，方教授加大了難度。他發現程野雖然基礎薄弱，但一旦理解了核心概念，學習速度其實很快。
“你的問題不是智商，而是長期被否定形成的心理障礙。“方教授分析道，“你認為自己學不會，所以連嘗試都不愿意。“
程野若有所思：“就像...給自己設了個天花板？“
“精辟的比喻！“方教授贊許地點頭，“從今天開始，我們不僅要補習知識，還要打破這個天花板。“
周末，程野告訴父親要去圖書館學習。程建國嗤之以鼻，但也沒阻攔，只是提醒他別忘了下午去超市幫忙。
方教授家今天多了個人——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，正在書房整理書籍。
“這是我兒子方明，回國休假。“方教授介紹道，“這位是程野，我現在的學生。“
方明微笑著伸出手：“久仰。我爸說你很有潛力。“
程野局促地握了握手。方明穿著筆挺的襯衫，手腕上的名表閃閃發光，一看就是成功人士。
“別緊張，我馬上就走。“方明似乎看出了程野的不自在，“我爸說你數學進步很快？“
“嗯...比以前好一點。“程野不好意思地說。
方明從公文包里拿出一臺筆記本電腦：“我帶了臺舊電腦回來，配置不高，但查資料寫作業足夠了。爸說你家里沒電腦？“
程野瞪大眼睛。他從未擁有過自己的電腦，學校計算機課都是兩人共用一臺老式臺式機。
“這...太貴重了。“程野結結巴巴地說。
“拿著吧。“方明把電腦塞給他，“我爸說你很有天賦，別浪費了。“
方教授拍拍兒子的肩膀：“謝謝。程野，這是你努力學習的第一個實質性獎勵。“
程野接過電腦，手指微微發抖。這不僅僅是一臺電腦，更是一種認可，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、被人寄予厚望的感覺。
“我會更努力的。“程野鄭重地說，像是在立下誓言。
方明離開后，方教授開始了今天的輔導。有了電腦，學習方式立刻豐富起來。方教授找了一些教育軟件和在線資源，讓程野通過互動方式學習幾何知識。
“看，這就是即時反饋。“方教授指著屏幕上跳出的“恭喜你答對了！“的動畫，“比紙筆練習有趣多了吧？“
程野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，完全忘記了時間流逝。當方教授提醒他該回家時，窗外已是華燈初上。
“帶上電腦，小心別讓你父親看見。“方教授幫他把電腦裝進一個普通的雙肩包，“下周我們會有個小測驗，檢驗這段時間的學習成果。“
程野點點頭，內心既期待又忐忑。他從未參加過任何形式的“測驗“，在學校里，他這類差生通常被老師自動歸入“放棄“名單。
回家路上，程野繞道去了趟網吧——不是去玩游戲，而是查了查方明給他的電腦型號。搜索結果讓他倒吸一口涼氣：這臺“舊電腦“是去年才上市的中高端商務本，市場價至少五千元。
程野把背包抱在胸前，像是捧著一件珍寶。他突然意識到，方教授父子對他的期望，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周一的數學課上，李國強宣布下周將舉行月考。“這次成績會計入期末總評，都給我認真對待！“他嚴厲地掃視全班，目光在程野身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程野握緊了筆。這將是他接受方教授輔導后的第一次正式考試，是檢驗學習成果的真正機會。
放學后，方教授沒有立即開始輔導，而是先詢問了程野的近況。
“你父親發現你在學習了嗎？“
程野搖搖頭：“他最近加班很多，回家倒頭就睡。“
方教授嘆了口氣：“這不是長久之計。總有一天，你得告訴他真相。“
程野低頭不語。他知道方教授說得對，但每次想到父親暴怒的樣子，勇氣就像陽光下的雪一樣消融殆盡。
“算了，先準備考試吧。“方教授轉移了話題，“這次我們換個方式——你來當老師，給我講解這幾道題。“
程野瞪大眼睛：“我？當老師？“
“沒錯。最好的學習方法就是教別人。“方教授把白板筆遞給他，“假設我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學生，你要怎么讓我明白這道題的解法？“
程野緊張地接過筆，站在白板前。起初他結結巴巴，語無倫次，但在方教授的引導下，漸漸找到了講解的節奏。
“很好！這個比喻很形象。“當程野用游戲升級來解釋方程式解法時，方教授由衷地贊嘆，“你很有教學天賦，能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并轉述知識。“
程野臉紅了。從小到大，這是第一次有人用“天賦“來形容他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程野全身心投入復習。他利用課間、午休和超市打工的間隙做題，甚至夢里都在解方程。方教授說得對，一旦找到了方法和自信，學習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脈，變得不那么痛苦了。
月考那天，程野早早到了教室，把方教授教他的解題步驟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。
試卷發下來時，他先快速瀏覽了一遍，驚喜地發現大部分題目類型都練習過。程野深吸一口氣，開始答題。
兩小時的考試時間，程野全神貫注，連劉明幾次試圖偷看他的答案都沒注意到。當交卷鈴聲響起時，他居然破天荒地做完了所有題目，還檢查了一遍。
“喲，這次寫滿了嘛。“收卷時，李國強瞥了一眼程野的試卷，語氣中帶著諷刺，“不會是亂寫的吧？“
程野沒有辯解，但內心前所未有地平靜。他知道自己不是亂寫的，每一道題都有理有據，即使不是全對，也絕不會再是可憐的28分。
三天后，李國強陰沉著臉走進教室，手里拿著一沓試卷。“月考成績出來了，整體不理想。特別是某些同學，平時不努力，考試前臨時抱佛腳，結果...“
程野的心沉了下去。難道他還是考砸了？
“現在發卷子。劉明，92分；王浩，85分...“李國強一個個念著名字和分數。
“程野，“當念到他的名字時，李國強停頓了一下，眉頭緊鎖，“61分。“
教室里一片嘩然。程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61分！雖然只是剛及格，但比起之前的28分，簡直是飛躍！
“老實交代，抄誰的？“李國強把試卷拍在程野桌上。
程野抬起頭，第一次直視老師的眼睛：“我沒有抄，是我自己做的。“
“就你？一個月從28分跳到61分？“李國強冷笑，“下次再讓我抓到抄襲，直接零分處理！“
程野緊緊攥著試卷，鮮紅的“61“分像一團火，燒灼著他的手心。他既憤怒又委屈，但更多的是堅定——他要用更多的進步證明自己。
放學后，程野幾乎是跑著去了方教授家，迫不及待地想分享這個好消息。
“教授！我及格了！61分！“一進門，程野就揮舞著試卷喊道。
方教授接過試卷仔細查看，臉上漸漸露出欣慰的笑容：“我就知道你能行！雖然李老師不相信，但我知道這是你真實的水平。“
程野鼻子一酸。有人相信的感覺真好。
“不過...“方教授指著幾道錯題，“這些錯誤很典型，說明你在某些概念上還有混淆。今晚我們就重點攻克這些薄弱環節。“
程野點點頭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對了，教授，我能把電腦帶回家嗎？我想多練習一些題目。“
方教授猶豫了一下：“你父親那邊...“
“我會小心的。“程野保證道，“藏在床底下，他絕對不會發現。“
方教授最終同意了：“好吧，但一旦有風險，立刻把電腦拿回來。“
程野感激地點點頭。有了電腦，他就能在家復習了，不用等到每天放學后才能學習。
然而，程野低估了父親的警覺性。
那天晚上，程建國比往常回來得早。程野正戴著耳機在電腦上做數學題，完全沒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“這是什么？“程建國憤怒的聲音在背后炸響。
程野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，手忙腳亂地想合上電腦，但為時已晚。程建國一把搶過電腦，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“哪來的？偷的？“
“不是！是方教授的兒子給我的！“程野急忙解釋，“他看我學習需要...“
“學習？“程建國冷笑一聲，粗暴地翻開程野的作業本，“我讓你去超市幫忙，你倒好，躲在家里玩電腦！“
“我沒有玩！我在做題！“程野指著屏幕上的數學題，“您看，我這次月考及格了！“
程建國掃了一眼試卷，突然暴怒地把它撕成兩半：“及格有什么用？能當飯吃嗎？你知道我每天在工地流多少汗才掙那點錢嗎？“
碎片像雪片一樣落在地上，程野的心也跟著碎了。他跪在地上想撿起試卷，卻被父親一把拽起來。
“從明天開始，放學直接去超市，不準再去那個什么教授家！“程建國把電腦塞進自己的包里，“這東西我沒收了！“
“爸！求您了！“程野眼淚奪眶而出，“我真的想學習，我想考高中...“
“閉嘴！“程建國一巴掌扇過來，程野臉上立刻火辣辣地疼，“再讓我發現你偷偷學習，看我不打斷你的腿！“
程建國摔門而去，留下程野一個人跪在滿地的試卷碎片中。他顫抖著撿起一片，上面正好是那個鮮紅的“61“分。
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及格，第一次證明自己不是廢物，而現在，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。
程野把碎片小心地收集起來，用膠帶一片片粘好。淚水模糊了視線，但他固執地繼續著這個看似無望的工作。
粘好的試卷皺巴巴的，像一張被揉碎又展開的地圖。程野把它貼在床頭，靜靜地看著。
他知道自己面臨一個選擇：聽從父親，放棄學****分分做個超市小工；或者...
程野擦干眼淚，從書包里掏出方教授給的備用習題集。他輕輕撫摸著封面，做出了決定。
第二天清晨，程野比平時早一小時起床，悄悄把習題集塞進書包。父親還在熟睡，鼾聲如雷。
程野輕手輕腳地出門，在晨光中向學校走去。他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他必須過一種雙重生活：白天在學校做個差生，放學后去超市打工，然后在父親看不見的地方，繼續他的秘密學習。
這條路會很艱難，但程野已經下定決心——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定義自己的人生，即使是父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