=除了第一次見面兩個人為了小馬吵架的那一次，楊星野沒聽過梁朝曦一次說這么多話。
在他的印象里，梁朝曦瘦瘦小小像個小孩兒似的，睜著兩只大眼睛往那兒一坐也不愛吭聲，遇到感興趣的事情偶爾主動問兩個問題，其余的時候和她搭話問一句答一句，也都是三兩句話就說完了，之后就只是微笑著看著對方點點頭，誠懇又客氣。
楊星野知道她懂禮貌又有好教養(yǎng)，能不麻煩別人的事情就不麻煩別人，哪怕有些事情做起來非常吃力也總是想辦法自己解決，好像自有一種獨立和驕傲在身上。
種種行徑在他看來卻是另一種倔強的客套和疏離。
楊星野天生在社交方面很是敏感。
不是他吹牛，轄區(qū)那么多大爺大媽大哥大姐，基本上他只要見過一次就能記得人家的名字的和長相。
下一次再見就哥哥弟弟親親熱熱的見面禮一行，名字一叫，和人家熟得好像世代相交的老鄰居似的。
都說新疆少數(shù)民族的名字出了名的又長又難記，楊星野不是記憶超絕，而是有一套“偷奸?；钡脑E竅。
他只記名字的前半部分，也就是他們真正意義上自己的名字。
后半部分是他們父親的名字，兩部分寫在紙上，用一個實心的圓點隔開。
連起來一塊叫顯得太過正式，尤其對于他這種職業(yè)的人來說，好像驗明正身似的，憑白添了一點緊張的氛圍。
少數(shù)民族常用的名字都有吉祥的寓意，本來數(shù)量就不是太多，這些名字還經(jīng)常會有縮寫或者省略的叫法，一般熟悉的親朋好友都這樣叫，顯得親切。
跑一趟下來他再把人的長相特征和這個簡稱聯(lián)系起來，很快就能和轄區(qū)的人民群眾打成一片。
楊星野態(tài)度親切，為人爽朗又熱情，有親和力嘴還甜，人也長得高大帥氣，還說著一口流利的哈薩克語。
再加上他所在的食藥環(huán)森大隊主要職能是維護食品安全、藥品安全和環(huán)境衛(wèi)生，確保社會公共利益和個人健康，保護森林資源、保護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，除此之外還要負責森林防火和治安。
這里面無論哪一項都和人民群眾的生活息息相關，平日里的巡查走訪工作又做得細致，也難怪他成了轄區(qū)內(nèi)最受歡迎的警察同志。
他這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屬性從來都讓他大小通吃，無往而不利，到了梁朝曦這兒一下子就折戟沉沙，鎩羽而歸。
最近這幾天楊星野和梁朝曦不是一起工作，就是一起給毛吾蘭的小馬治傷，以他平時的工作風格，這么高強度和頻率的接觸下來，兩個人早就應該混熟了。
實際上現(xiàn)在他們倆好像連朋友也算不上。
每次見面的時候沒有朋友之間的放松和熱絡，總好像要經(jīng)歷一遍剛剛認識的過程，如果楊星野不自己找話題，梁朝曦基本上是不會在揮手說你好之后主動開口的。
他曾經(jīng)不信邪地試過一次，結(jié)果就是度過了連他都感到有點尷尬不適的幾分鐘。
反觀梁朝曦，她倒是沒看出有什么不適，在偶爾和楊星野眼神接觸的時候彎起嘴角微笑一笑就算完了。
不過，就算是這樣，楊星野也沒把她當成性格溫婉軟萌的小女孩兒。
從他們吵架的事情可以看出，顯然她也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軟柿子，被踩到尾巴也是會咬人的。
他只是覺得她為人內(nèi)斂含蓄，寡言少語，卻沒想到她和人在一起的時候沒什么話，和動物在一起的時候居然是個話癆。
楊星野莫名覺得她整個人真實了很多，不像之前總隔著一層玻璃罩似的，看得見又看不清，認識又不熟。
他回過神來，把手搭在門把手上準備開門，就在此時，梁朝曦的聲音又從門里面?zhèn)髁顺鰜怼?/p>
“你們狼也算是這里食物鏈的頂端了，真的想不到你媽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才會這樣鋌而走險。不過媽媽這樣做總有原因，一定是很緊急的事情，你說對吧？雖然這個計劃出了點岔子。就像我媽媽似的，父母之愛子，則為其計深遠，從小的時候就把我用那些破表格、爛計劃安排得滿滿當當，也從來沒問過我想不想這樣。”
說到這兒她話鋒一轉(zhuǎn)，不再自嘲，而是悻悻的說道：“不過這一次的事，她一定非常生氣……”
梁朝曦頓了頓，沒有繼續(xù)再說自己的事情，而是又開始安慰小狼崽：“不過你放心，條條大路通羅馬，你沒能去到你媽媽選好的目的地，到了我們這兒也是一樣的，安心待在站里好好長大吧，明天春天的時候，要掌握野外生存的本領你才能回歸你的草原呦。你是狼，又不是狗，回去了之后可不能像你遠房大哥似的在公路上打劫來往客商，那樣不安全，更有害身體健康……”
楊星野一愣，放在門把手上的右手遲遲未有下一步行動。
難怪他一直覺得梁朝曦悶悶不樂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，原來問題出在這里。
他知道梁朝曦是從上海來的，也曾經(jīng)好奇過她為什么會千里迢迢來這里當一個野生動物保護站的獸醫(yī)，只是沒好意思開口問，卻沒想到她很可能是和家里鬧翻才出來的。
畢竟在他看來，沒有哪個上海的媽媽會把自己辛辛苦苦嘔心瀝血培養(yǎng)的掌上明珠計劃安排成一個邊遠小城的獸醫(yī)。
就算是要逃離北上廣，就算阿勒泰現(xiàn)在出名了，成了很多人精神上的第二故鄉(xiāng)，他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，這里無論在哪個維度都沒辦法和上海做比較。
楊星野透過門上的小窗，看著梁朝曦蹲在地上的背影，小小一點，卻好像藏著很多秘密。
處置室里碎碎念的梁朝曦好像突然間察覺到了什么，她轉(zhuǎn)過頭往門的方向看了過去。
“嗨，你喂小狼崽子喂得夠?qū)Ｗ⒌?，手機沒帶都沒發(fā)現(xiàn)吧？我下去了才發(fā)現(xiàn)你的手機還扔在后座上?！?/p>
楊星野在她轉(zhuǎn)頭的同時推門而入。
梁朝曦站起身，摸了摸褲子口袋，果然空空如也。
她接過手機：“謝謝啊，什么時候掉出去了我都不知道。”
“行，那你忙，我先走了。”楊星野說著就準備出門。
梁朝曦叫住了他：“今天你值班，我聯(lián)系一下張俊超自己去看小馬嗎？”
“不用了，你人生地不熟的別一個人瞎胡跑，等我空了和你一起去。我和張俊超說了，讓他幫忙看著點，要是不放心的和你讓他和你視頻一下就行，有事的話隨時聯(lián)系我?！?/p>
梁朝曦心有不甘，但想到他和張俊超的關系，知道自己要是去了張俊超肯定不會替她隱瞞，只得點頭同意。
梁朝曦處理好小狼的事情回到酒店，和張俊超接通了視頻。
小馬精神狀態(tài)還不錯，新采取的救治措施也有些成效，她終于放松下來，松松散散躺在床上，這才感覺自己是真的有點累了。
她放棄了看資料的計劃，洗了澡就早早睡了。
第二天是周末，也是梁朝曦和阿娜爾古麗主任約好一起去看房子的日子。
梁朝曦難得懶床，卻也只是躺在床上看資料。
她這也算是放飛自我了，要是讓媽媽看見是絕對不會允許她這樣“肆無忌憚”地破壞視力的。
梁朝曦正想著，忽然間手機鈴聲響了，把做賊心虛的她嚇了一跳。
。拿起手機，是阿娜爾古麗。
“梁朝曦？你起床了沒？”她聲音有些暗啞，焦急中帶著疲憊，“這么早打擾你睡覺了，不好意思啊。”
“沒關系，阿主任，我已經(jīng)起床了，你找我是？”
“是這樣，今天我可能不能陪你一起去看房子了。昨天晚上我丫頭突然發(fā)燒了，我本來以為她吃了藥早上能好，結(jié)果這會兒燒得更厲害了。我得帶她去醫(yī)院。不過你放心，我已經(jīng)和中介說好了，這個人算是我朋友，我們認識很久了?！?/p>
梁朝曦想起不知道聽誰說起阿娜爾古麗是單身，果斷從床上翻起身：“沒事沒事。我也不著急。你帶著孩子一個人去醫(yī)院不方便，現(xiàn)在時間還早，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，我一個人可以的，我家丫頭也不是小朋友了?！卑⒛葼柟披愡B連推辭。
梁朝曦很堅定：“沒關系，去醫(yī)院要緊，不耽誤時間了，我們在醫(yī)院見。”
之前說起租房子的事情時，阿娜爾古麗給她推薦過自己住的小區(qū)，離單位不太遠，附近就有一家比較好的醫(yī)院，梁朝曦也因為這個對那一片比較熟悉。
她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醫(yī)院的時候，阿娜爾古麗正在門診大廳排隊等著急診叫號。
梁朝曦走過去打招呼，挨著阿娜爾古麗坐下。
“應該沒什么大事的，還麻煩你過來一趟?！卑⒛葼柟披惸樕皇翘?，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。
她出門倉促，更沒有時間化妝，看起來除了比平時憔悴一些，還是那樣美。
“祖麗提亞，和阿姨打招呼。”她溫柔地喚著懷里抱著的女兒。
小朋友燒得滿臉通紅，額頭上貼著一片退熱貼，一開口聲音也有些啞：“阿姨好?！?/p>
“你好，你叫祖麗提亞是嗎？”梁朝曦握了握她的小手，“我叫梁朝曦，是你媽媽單位新來的同事。”
這段時間天氣驟變，醫(yī)院的人很多，雖然掛的是急診，也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才終于輪到祖麗提亞。
阿娜爾古麗抱著孩子，梁朝曦幫她拿著包，兩個人一起進了診室。
醫(yī)生聽了阿娜爾古麗的描述，又給小朋友做了基礎檢查，最終判斷病情不嚴重，讓她們?nèi)ゴ蛲藷樅涂股亍?/p>
梁朝曦又跑前跑后的幫著繳費拿藥，一直等著祖麗提亞在輸液室掛上了水。
注射效果立竿見影，小朋友溫度一下子就退了一些，人也恢復了幾分精神，開始拉著梁朝曦聊她喜歡的足球明星。
梁朝曦這才知道，祖麗提亞小朋友小小年紀，已經(jīng)是學校足球隊的主力隊員了。
“小朋友好厲害??！”她由衷地感嘆道。
早就聽說新疆的足球氣氛特別好，尤其是少數(shù)民族同胞，無論男女老少都喜歡踢足球。
這次她才見識了，祖麗提亞小小年紀，對各大聯(lián)賽豪門球隊、明星陣容，了如指掌如數(shù)家珍，聽說她是上海來的，還興奮地問她有沒有去過上海體育場。
阿娜爾古麗在一旁聽著兩個人聊天，臉上也有了笑容。
“祖麗提亞，你剛好一點，別拉著阿姨說你那些足球的事情了。你的球星球隊什么的阿姨也不太懂，都插不上話。我和你說，梁阿姨可是口里來的高才生，學習可好了。你要是這么有精神，快和阿姨聊聊怎么樣才能學習好，讓阿姨給你傳授一點學習經(jīng)驗。”
一聽媽媽說起學習的事情，祖麗提亞立馬瞇起眼睛，把手放在嘴邊做了一個“噓”的手勢，聲音也變得軟綿綿的：“媽媽我還生病呢，這時候梁阿姨和我說了我也記不住，等我病好了再說好嗎？我現(xiàn)在想休息一下，有點困了呢?！?/p>
她越說聲音越小，眼睛也隨之閉上了。
阿娜爾古麗和梁朝曦對視一眼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輕笑起來。
這一招很有用，祖麗提亞不一會兒就真的睡著了。
阿娜爾古麗看了看時間，讓梁朝曦先回去：“和中介約好的時間馬上到了，這兒也沒什么事，你趕緊去看房子吧，一直住在酒店也不是個事兒?！?/p>
梁朝曦想了想，點頭同意：“好吧，那我先走，有事我們再聯(lián)系。”
“謝謝你啊，梁朝曦。”
阿娜爾古麗再三道謝，這么多年她都是一個人帶孩子，第一次有人陪她一起來醫(yī)院，沒想到這個人會是梁朝曦。
“沒關系，真的沒關系，阿主任，要是這樣說你還不嫌麻煩地幫我找房子呢?！?/p>
阿娜爾古麗笑了：“好，那你以后也別阿主任阿主任的叫來叫去了，我比你大一點，不介意的話直接叫我姐姐好了，以后我就當你是我的小妹妹，怎么樣？”
“行，姐姐。”
“好妹妹。”
阿娜爾古麗走上前去，給了梁朝曦一個大大的擁抱，又用臉頰分別輕輕貼了一下梁朝曦的兩頰。
梁朝曦出了醫(yī)院直接打車去了和中介約好的地方，緊趕慢趕還是有點晚了。
好在她也沒讓中介白等。
之前看好的幾套房子都還挺好，她一套一套實際看過之后，選了其中一套最小，最便宜的，當下就決定簽合同了。
她要開始自給自足自力更生，錢當然要省著一點花。
這套房子雖然年齡比她還老，但房東已經(jīng)翻新重裝，家具家電一應俱全，直接可以拎包入住。
距離單位稍遠一點，但也在她能步行上下班的范圍之內(nèi)。
面積不大，住她一個綽綽有余。
打掃得很干凈，明天她就能搬家住進來。
梁朝曦有生以來第一次租房，合同簽得很順利。
她還記著楊星野的話，仔仔細細地把合同文本看了好幾遍，還檢查了房產(chǎn)證。
由于房東目前不在本地，合同是和代理人簽的，她還特意檢查了代理人的信息，確認無誤之后才終于落筆。
直到這時，她才終于對自己沖破媽媽的那些條條框框，來到一片新的天地有了實感。
她不用再像個來去匆匆的過客住在酒店。
在這個遠離家鄉(xiāng)，又勝似家鄉(xiāng)的地方，她終于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歸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