醴陵。
城外。
李唐的兩萬大軍扎營在城南三里處的曠野上。
他將三萬民夫甩在后面,自率兩萬正兵輕裝急進,三日便抵達醴陵城下。
民夫腳程慢些,走了四日才陸續到齊。
三日急行軍,途中連口熱乎食都沒顧上吃。
兵卒們一個個灰頭土臉,小腿跑得發腫,可誰也不敢叫苦。
因為馬殷的親筆手令就壓在李唐懷里。
“十日之內奪回醴陵。奪不回來——提頭來見。”
李唐見過馬殷發脾氣,也挨過馬殷的軍杖。
但“提頭來見”這四個字,他還是頭一回聽到。
他在醴陵丟了大臉。
五千寧國軍翻山越嶺,一夜之間把他的城撬了。
他帶著三千殘兵狼狽逃回潭州的時候,滿城的人看他的眼神,比看條喪家狗好不了多少。
馬殷沒殺他。
不但沒殺,還給了他兩萬人、三萬民夫。
這份信任有多重,李唐掂得出來。
掂出來之后,背上的冷汗就沒斷過。
民夫到齊之后,李唐不敢有一刻耽擱。
三萬人被分成三班,晝夜不停輪換伐木。
斧頭聲此起彼伏,震得山谷嗡嗡作響。
成百上千根原木被拖出林子,送到工匠手里,削皮、鑿榫、組裝。
云梯、沖車、盾車,一架架地立了起來。
城墻之上。
莊三兒雙手撐在垛口邊沿,半個身子探出城墻,居高臨下望著城外那片熱火朝天的楚軍營地。
他嘴角勾出一抹冷笑。
“瞧見沒有?”
他伸手朝城下一指,扭頭看向身旁圍了一圈的校尉們。
“排場倒是不小。”
他直起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語氣里滿是不屑。
“當年俺跟著節帥,千把號人就拿下了歙州。后來守績溪,八百人對三萬,那可是陶雅的精銳啊,照樣被俺扛了回去。”
他伸出五根手指,在眾人面前晃了晃。
“如今俺手里四千七百弟兄,城中存糧夠吃兩月,雷震子堆了滿滿三間屋。”
他把手指攥成拳頭,重重一錘城垛。
“就憑姓李的這兩萬人?想奪回醴陵?”
莊三兒嗤笑一聲。
“做他娘的白日夢。”
此話一出,身旁一眾校尉哄堂大笑。
一個年輕的隊正笑得前仰后合,抹著眼淚道:“莊將軍威武!末將跟著您,怕個鳥!”
莊三兒踹了他一腳。
笑過之后,他面色便收了回來。
他伸手往城垛上一拍,語氣沉了半分。
“笑歸笑。但丑話說在前頭。”
他掃了一圈身旁的校尉們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息。
“獅子搏兔,尚且全力。這姓李的雖然上回栽了跟頭,可他敢帶兩萬人回來,說明他不怕死。不怕死的人,最難對付。”
“萬一咱們在陰溝里翻了船,死的不光是在場的弟兄。后頭翻山過來的節帥,兩萬八千人的糧道輜重,全得跟著一塊兒完。”
“另有兩千弟兄還在萍鄉看守輜重中轉,要是醴陵丟了,他們也成了孤子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。
“俺只說一條。”
“這座城,丟不起。”
校尉們的笑容全收了。
“都聽明白了嗎?”
“明白!”
數十人齊齊高吼。聲音從城頭炸開,驚得城垛上蹲著的幾只麻雀撲棱棱飛了起來。
莊三兒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各歸各位。盯緊楚軍動向,有任何風吹草動,即刻來報。換防的時辰不許亂,該睡的去睡,該吃的去吃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“雷震子不到萬不得已不許動。那東西,用一顆少一顆。今日能用常器擋住,便不動天雷。等到真正扛不住的時候,才是祭它的時候。”
……
此前數日,莊三兒已將城內防務重新布置了一遍。
南門被天雷炸歪的千斤閘已用粗木加固。
攻城時崩塌的兩段垛墻用夯土和碎磚草草修補。
城南壕溝在原楚軍舊壕基礎上又往外拓寬了一丈,溝底密密麻麻插滿了削尖的竹簽。
城頭上每隔十步壘了碎石筐、架了擂木架,金汁鍋灶也一字排開。
這幾天時間。
莊三兒把四千七百人當五萬使,硬是在李唐兵到之前把這座滿目瘡痍的縣城重新捏成了一只刺猬。
……
翌日。
天還沒亮透,醴陵城外便響起了震天的號子聲。
三萬民夫與工匠連夜趕制的攻城器械,此刻在曠野上排成了長龍。
云梯、沖車、盾車,一架挨著一架,在晨光中露出粗糙的木紋和新削的白茬。
那些云梯是就地取材,用山中的杉木和雜木拼的。
做工談不上精細,但勝在結實。
橫梁上釘了鐵鉤,梯身兩側綁了濕牛皮,用來防火箭。
沖車更粗獷些。
四根碗口粗的圓木拼在一起,前端包了一層薄鐵皮,后面裝了六個木輪。
十幾個壯漢推著走,遠看活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鐵頭龜。
盾車則是最簡單的。
一塊厚木板斜靠在兩輪推車上,板面覆了生牛皮和濕泥,能擋住城頭落下的箭矢。
民夫們躲在盾車后面填壕,箭射過來“篤篤篤”地扎在泥板上,多少能保條命。
李唐站在帥旗下面,披了一身半舊的明光甲。
甲片上的鎏金早就磨得斑駁了,胸口那面護心鏡也被砸出了一個淺坑。
但甲縫里的鉚釘新換過,鎖子內襯也補了一層厚棉,比新甲還頂用。
他站在一座臨時搭起來的土臺上,居高望向醴陵城墻。
城頭上很安靜。
太安靜了。
連面旗幟都沒怎么動。
李唐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想起上回。
上回也是這么安靜。安靜到他以為城里的人都睡著了。
“先驅民夫填壕。”
他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但身旁的傳令軍校聽得真切。
“盾車先行,云梯壓后。弓弩手三排齊射壓城頭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一波不要用正兵。讓輔卒上。”
左右裨將對視了一眼,沒有多嘴。
他們都懂。
輔卒就是裹挾來的民夫。
說白了,就是拿來消耗城頭守軍滾石、擂木和金汁的。
等這些消耗品用得差不多了,正兵再上。
殘忍,但有效。
這是武安軍打了幾十年仗總結出來的老路子。
傳令軍校舉起令旗。
“嗚——”
號角聲從帥旗后面的鼓吹手中吹響。低沉、悠長。
緊接著,戰鼓擂動。
“咚!咚!咚咚咚!”
鼓聲如雷,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。
曠野上。
三萬民夫如潮水般涌向醴陵城墻。
盾車在前,云梯在后。
推車的號子聲、腳步聲混作一團,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。
城頭上。
莊三兒趴在垛口后面,瞇著眼往下看。
“來了。”
他沒有慌。甚至沒有站起來。
他側過頭,朝身旁的弩手隊正吐了口唾沫。
“第一撥是送死的。等正兵上來再射。省著點箭。”
弩手隊正應了一聲,將令旗往后一揮。城頭上一排排上好弦的伏遠弩和擘張弩暫時按兵不動。
城下,第一波民夫已經扛著沙袋和柴捆沖到了壕溝邊上。
壕溝寬約兩丈,深過一人。
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簽,竹簽尖端涂了糞汁,扎一下便發炎潰爛。
民夫們哆嗦著往壕溝里扔沙袋。
有人腳底打滑,一頭栽進溝里,“啊”的一聲慘叫便被竹簽釘住了。
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填。
城頭上,擂石開始落了。
不是滾石。是碎石。
莊三兒舍不得用大石頭砸填壕的民夫。
大石頭得留著對付后面攻城的正兵。
碎石便宜,山里頭到處都是,民夫們前幾天修城墻的時候撿了幾大筐,此刻嘩啦啦地倒下去,砸得城下哀嚎一片。
填壕持續了大半個時辰。
壕溝被填出了三段。
李唐等的就是這個。
“擂鼓!正兵上!”
第二波攻勢來了。
這一回不是民夫了。
是兩千楚軍精銳。
他們扛著云梯,踩著填平的壕段,朝城墻沖了過來。
跑在最前頭的是一隊先登死士。
每人身披雙層重甲,頭戴鐵面盔,左手持圓盾、右手握橫刀。
背上綁著短梯和繩索。這些人不要命。
他們是李唐從兩萬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百戰老卒,每人許了百金的賞格。
先登者賞百金。
馬殷把話撂這兒了。
李唐也把話撂這兒了。
百金。
夠一家老小吃喝十年。
所以這幫人不怕死。
或者說,死了也值。
云梯搭上城墻的那一刻,城頭上終于動了。
“放!”
莊三兒一聲暴喝。
“嗡——”
數十架伏遠弩同時擊發。
弩矢如暴雨般掃下城墻,釘在云梯上、盾牌上、人身上。
先登死士們頂著箭雨往上爬。
有人中了弩矢從梯子上跌落,后面的人踩著他繼續上。
城頭上的守軍掀翻了一鍋沸騰的金汁,那股金色的粘稠液體澆下去,澆在一名死士的鐵面盔上。
金汁是用糞尿熬煮的。
滾燙、惡臭、粘在甲片上燒得嗤嗤直響。
那名死士嚎叫著從梯子上滾了下來,在地上打了幾個滾。
身旁的同袍拿盾牌替他擋了擋,但金汁已經從盔縫滲進了鐵面盔里面。
他的臉被燙爛了。
嘶喊聲持續了很久。
……
城頭上。
一名叫周五的寧國軍伍長蹲在垛口后面,雙手死死攥著一柄短柄斫刀。
他今年二十四。
歙州人。
說是老卒,其實入伍不到四年。
但在寧國軍里,跟著節帥從歙州一路打出來的,都算“老弟兄”了。
他的任務是守住南城第三段垛墻。
他的面前,一架云梯的鐵鉤剛剛搭上了城垛。
“來了!”
身旁的什長低吼一聲。
周五探出半個腦袋往下一看。
一名楚軍先登死士正沿著云梯飛速攀爬。
鐵面盔下面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兇光畢露。
周五沒有猶豫。他抄起腳邊那根早就準備好的撐桿。
一根兩丈長的杉木桿子,頭上綁了鐵叉,朝云梯頂端猛力一推。
撐桿的鐵叉卡住了梯身。
他咬著牙往外頂。
梯子晃了。
可那名死士的動作更快。他不管梯子晃不晃,手腳并用地往上竄了兩級,一把抓住了城垛的邊沿。
周五來不及收桿了。
他扔掉撐桿,揮刀就砍。
“鐺!”
斫刀斬在死士的鐵臂甲上,火星四濺。
周五的虎口被震得發麻。
那死士借著一只手的力量翻上了城垛,右手橫刀朝周五的腦袋劈來。
周五往后一仰。
刀鋒貼著他的鼻尖掠過,帶起一陣涼颼颼的風。
身旁的什長接上了。
長槍從側面捅過去,槍尖扎進了死士腋下甲片的縫隙里。
“噗。”
死士悶哼一聲,身體一歪,從城垛上栽了下去。
周五喘著粗氣,還沒來得及緩口勁,第二架云梯又搭上來了。
“又來了!”
他罵了一聲娘,抄起撐桿繼續頂。
這一回沒頂動。
梯子下面壓了十幾個人,死沉死沉的。
撐桿的鐵叉在梯身上滑了幾下,“嘎吱”一聲,杉木桿子斷了。
周五眼睜睜看著三名楚軍死士同時翻上了城垛。
“殺!”
什長帶頭迎了上去。
長槍橫掃,逼退了兩個。
第三個卻從右側繞了過來,橫刀劈向什長的后腦。
“小心!”
周五大吼一聲,撲了上去。
他手里的斫刀擋住了那一刀,力道大得驚人。
他的雙臂酸麻,膝蓋撞在城磚上,疼得眼前發黑。
但他沒有松手。兩把刀絞在一起。
他和那名楚軍死士面對面。
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,他看見了死士鐵面盔后面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恨意。
只有一種麻木的殺氣。
像是已經殺了太多人,連仇恨都懶得有了。
周五心頭一寒。
下一瞬,身后一柄長槍從他肩膀旁邊探過來,“噗”地扎進了死士的喉嚨。
血噴了周五一臉。
他眨了眨眼。
血是熱的。
“滾開!別擋道!”
什長一腳把他踹到旁邊,帶著兩名槍兵堵上了垛口。
周五趴在城磚上,粗重地喘著氣。
耳朵里全是金屬碰撞的聲音、慘叫聲、號角聲。
城頭上到處都在打。到處都有人在死。
他不知道自已趴了多久。
可能是幾息。
可能是一盞茶。
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“擂木!”
是莊三兒的聲音。
從城樓方向傳來的,嗓門大得像打雷。
“把第三段的擂木全推下去!”
幾名膀大腰圓的輔兵正合力推著一根碗口粗的圓木朝垛口滾過來。
圓木從城頭上翻下去,帶著呼呼的風聲,砸在了云梯上面。
“咔嚓!”
云梯斷了。
連著上面攀著的四五個楚軍,一起摔了下去。
周五吐了口血沫,從地上爬起來。
他撿起斫刀。
刀刃上卷了一道口子。
他抹了把臉上的血,重新蹲回了垛口后面。
下一架云梯,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會搭上來。
……
這場攻城戰從辰時一直打到了入夜。
楚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,沒有間歇。
李唐把兩萬人分成了三班輪替,每班攻城兩個時辰。
前一班退下來歇口氣、灌口水,后一班立刻頂上。
莊三兒也做了同樣的安排。
四千七百人分三班輪守。
算上輕傷能戰者,勉強湊了每班一千五百余人。
但楚軍每班的人數是他的四倍還多。
到酉時,城南第三段垛墻的守軍已經換了兩輪。
擂石用完了。
金汁也潑干了。
滾石只剩下幾筐碎的。
城頭上到處都是血跡和碎甲片,垛口的磚石被砸得坑坑洼洼。
但城墻還在。
楚軍沒有登上來。
每一次有人翻上城垛,都會被寧國軍的槍兵和刀盾手圍殺。城頭上始終維持著一道薄而堅韌的防線。
入夜之后,攻勢終于緩了下來。
楚軍的號角吹了收兵。
疲憊至極的兵卒們潮水般從城墻下退了回去。城下留了一地的尸體、斷梯和碎盾。
城頭上也安靜了。
守軍們三三兩兩地靠在垛口后面,有的抱著兵器就地坐下,有的仰面朝天躺著,粗重地喘著氣。
周五靠在一面半塌的垛墻邊上,渾身酸痛得動不了。
他的右手已經腫了,握不住刀柄。
斫刀擱在腿邊,刀刃上的卷口比早上又多了兩道。
什長走過來,往他嘴里塞了一塊干餅。
“吃。”
周五嚼了兩口。
餅是硬的,硌牙。
“傷亡報上去了嗎?”
他問。
什長蹲下來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咱這一段,今日陣亡十一個。傷了二十多個。”
周五沒有說話。
十一個。
他們這一段總共才六十人。
什長拍了拍他的肩膀,起身走了。
不遠處,城樓上的火把亮了起來。
莊三兒站在城樓的欄桿后面,正在聽各段垛墻的校尉匯報傷亡。
火光照在他臉上。那張黑鐵似的闊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今日全城陣亡一百七十三人。重傷二百余。”
校尉念完數字,低下了頭。
莊三兒沒有說話。
他走到城樓邊沿,往城下看了一眼。
火把的光照不了太遠。城外的曠野上黑漆漆一片,只有遠處楚軍營地的篝火星星點點。
“明日他還會來。”
莊三兒的聲音很輕。
“滾石擂木不夠了,去把城內的磨盤和碾子都搬上來。金汁沒了,讓伙房去各家各戶收糞尿,煮起來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弩矢還剩多少?”
“回將軍,伏遠弩矢還剩四千余支。擘張弩矢六千余。”
“省著點用。”
莊三兒的手指叩了叩城磚。
他抬頭望向東面。
羅霄山的方向。
黑沉沉的夜幕下,什么也看不見。
但他知道那片大山里,正有一條巨蟒在緩緩前進。
最遲十日。
但那是最快的估算。
大軍攜著野戰炮和數萬石輜重翻那片大山,任何一處塌方、任何一場暴雨都可能拖上兩三日。
守得住。
一定守得住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