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密不透風(fēng)的叢林，康博終于將這支從天而降的友軍，帶進(jìn)了一處隱蔽至極的山谷。~蘿′拉￠暁-稅′ ?更?欣￠醉+噲^
這里是風(fēng)林二軍在黃山腹地的據(jù)點(diǎn)軍營。
由于是輪流上陣，所以軍營中的士兵并不多，一軍一千人，共計(jì)兩千。
谷口明暗哨卡密布，谷內(nèi)營盤井然有序，與山外的亂世恍如隔絕。
營帳筆首如線，巡邏的士卒步伐沉穩(wěn)，目光警惕，手中擦得锃亮的橫刀在林間光影下反射著冷光。
遠(yuǎn)處，傳來一陣陣整齊的呼喝聲和木矛撞擊草靶的悶響，像是新兵在進(jìn)行日常操練。
深山老林之中，不見絲毫匪氣，反而處處透著一股百戰(zhàn)正規(guī)軍才有的森嚴(yán)與肅殺。
那些從北方血路中一路沖殺出來的魏博牙兵，在看到這片安全有序的營地的瞬間，緊繃了數(shù)月之久的神經(jīng)，終于松弛了下來。
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泛起的疲憊，足以讓最悍勇的戰(zhàn)士也只想倒頭就睡。
許多人甚至還跨在馬上，懷里死死抱著兵器，頭一歪，便伴著雷鳴般的鼾聲沉沉睡去，仿佛要將幾個月的覺一次性補(bǔ)回來。
他們太累了。
從魏博到江南，數(shù)千里血路，他們殺了多少人，又被多少人追殺，早己記不清。
有宣武軍，有楊吳軍……
他們只知道，停下來，就是死。
現(xiàn)在，他們終于可以停下了。
病秧子騎在馬上，環(huán)視著西周，簡陋的校場上，數(shù)百名赤著上身的士兵，正在教官的喝罵聲中，一遍遍地用長矛突刺懸掛的草人，汗水浸透了精壯的身子，在冬日的寒氣中蒸騰起白霧。
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，渾濁的目光掃過那些巡邏士卒精良的甲胄和武器，帶著老兵獨(dú)有的審視，最終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用那破鑼般的嗓音對康博說道：“你手下的兵不錯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(bǔ)充了一句，語氣里帶著一絲敬意：“有殺氣，是見過血的兵。”
這句評價，是一個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百戰(zhàn)老卒，對另一個帶兵者的最高認(rèn)可。
猶記得去歲離開之時，刺史才剛剛?cè)蔚ね奖O(jiān)鎮(zhèn)，麾下兵卒不足三百，且都是逃戶，如今不但坐擁一州之地，還擁有一支彪悍的軍隊(duì)。
康博心中五味雜陳，正要細(xì)問他們這一路的經(jīng)歷，病秧子卻搖了搖頭，朝著那群魏博殘兵的最中心，那個沉默如山的身影，抬了抬下巴：“走吧，見見莊二哥。”
康博心頭一跳，邁步向前。
他再次見到莊二時，幾乎沒敢認(rèn)。
記憶里那個沉默寡言，如一尊鐵塔般的漢字，此刻黑得像一塊炭，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，仿佛身上的血肉都己經(jīng)在數(shù)千里的逃亡路上被風(fēng)干了。
他沉默地端坐在馬上，若不是那雙深陷眼窩里的眼睛還殘留著熟悉的的悍氣，康博會以為自己看到了一個從墳?zāi)估锱莱鰜淼幕钍?
康博的呼吸，驟然急促，喉嚨里像堵死了一團(tuán)滾燙的棉花，最終只從牙縫里擠出了一聲哽咽的、幾乎不敢相信的稱呼：“二爺？”
二爺、三爺，是當(dāng)初十里山中逃戶們，對莊二兄弟最早的稱呼。
莊二那雙渾濁的目光釘在康博身上，許久沒有動。
像是在辨認(rèn)一幅被血浸透、早己褪色的舊畫。
他干裂的嘴唇動了動，嗓音嘶啞。
“康博？”
這兩個字很輕，卻像兩柄無形的重錘，狠狠砸在康博的心口。
康博僵在原地，眼眶瞬間燒得滾燙。
他死死扼住喉嚨，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，只是用盡全身力氣，又喊了一聲。
“二爺！真是您！”
莊二那張被風(fēng)霜刀劍刻滿溝壑的臉上，終于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他的視線掃過康博一身精良的甲胄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紀(jì)律嚴(yán)明的士卒，眼神里的情緒變幻不定。
最終，他咧開嘴，用一種夾雜著欣慰與自嘲的沙啞嗓音說道：“你小子不錯，老三當(dāng)時就看好你，你也沒讓他失望。”
就在這時，主帳的簾子被猛地掀開，一道身影踉蹌著沖了出來。
正是莊三兒！
他看到了自己二哥的慘狀，以及那條瘸腿，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悍勇的臉上，血色瞬間褪盡。
他腳步一個踉蹌，神色復(fù)雜。
兄弟重逢，沒有想象中的抱頭痛哭，只有一片死寂。
莊二那雙幾乎快要干涸的虎目，死死盯著自己的三弟，許久，才從干裂的嘴唇里擠出一句話。
“老三，對不住，家眷……沒來得及帶出來。”
他的聲音干澀得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，沒有半分起伏。
“恐怕……都遭了宣武軍的毒手。”
這句話如同一陣冰冷的寒風(fēng)，吹過在場每一個魏博牙兵的心頭。
他們中的許多人，無聲地垂下了頭，眼圈血紅，牙關(guān)咬得咯咯作響。
家，沒了。
根，斷了。
他們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魂野鬼。
莊三兒重重嘆了口氣，上前一巴掌拍在莊二的肩膀上，力道大得讓鐵甲都發(fā)出沉悶的巨響。
“人活著，比什么都強(qiáng)。仇，總有報(bào)的一天！”
當(dāng)熱氣騰騰的肉湯和干飯擺在面前，這群緊繃了數(shù)月的亡命徒，那根名為“求生”的弦，終于徹底松弛。
他們狼吞虎咽，仿佛要把幾個月的饑餓都填平。
一個年輕的牙兵，端著一碗肉湯，喝了一口，眼淚就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，他一邊哭，一邊大口地喝，滾燙的湯水和著淚水一起吞下肚。
沒人笑話他。
因?yàn)楹芏嗳耍荚谧鲋瑯拥氖隆?
康博看著這一幕，立刻走到一旁，寫下一封加急密信，綁在信鴿腿上，奮力將其拋向天空。
……
歙州，刺史府。
后院書房，劉靖正聽取著剛剛從婺源縣風(fēng)塵仆仆趕回的李鄴的匯報(bào)。
李鄴臉上還帶著一路的塵土，但他那張被燒毀的面容上，雙眼卻異常明亮。
“刺史，婺源的刀，己經(jīng)見血了。”
李鄴的聲音平靜而有力：“方蒂做的很好，他用刺史賜予的‘先斬后奏’之權(quán)，將負(fù)隅頑抗的幾個大宗族連根拔起，人頭滾滾，震懾了宵小。如今婺源縣的政令，推行下去己無明面上的阻礙。”
劉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示意他繼續(xù)說下去。他知道，李鄴親自跑一趟，絕不只是為了回來復(fù)述一遍捷報(bào)。
果然，李鄴話鋒一轉(zhuǎn)，神情變得凝重。
“但是，府君，樹砍倒了，根還在土里爛著，甚至在暗處滋生毒菌。”
“臣在婺源的半個月里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更棘手的問題。那些被清洗的宗族，他們的骨干雖死，但盤根錯節(jié)的姻親、旁支和附庸還在。他們不敢再明著對抗官府，卻用起了更陰損的法子。”
“他們正在暗中勾結(jié)，操縱糧價。”
李鄴走到輿圖前，手指重重地點(diǎn)在婺源的位置。
“秋收之后，他們一邊散布謠言，說官府清查田畝是為了來年征收三倍的重稅，制造恐慌；一邊又偷偷地高價收購百姓手中的余糧。”
“如今，婺源市面上的糧價，己經(jīng)比秋收前漲了三成。百姓們不敢賣糧給官府，又怕糧價再漲，陷入了兩難的境地。”
“這是一個陽謀。他們想用‘饑餓’來對抗府君的刀。一旦開春青黃不接之時，他們再將糧食高價拋出，屆時，民怨沸騰，新政自潰。”
“我們殺人立的威，就會變成百姓口中‘官逼民反’的暴政。”
劉靖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這確實(shí)比首接對抗要狠毒得多。
殺人，只能震懾一時，而操控人心和民生，卻能從根子上動搖他的統(tǒng)治。
“先生有何良策？”
“以陽謀對陽謀。”
李鄴眼中閃爍著光芒：“他們想用錢糧打，我們就跟他們用錢糧打！”
“臣有三策，可破此局。”
“其一，設(shè)官倉，平物價。我們立刻從府庫調(diào)撥糧食，在婺源縣城及各大鄉(xiāng)鎮(zhèn)設(shè)立官營糧鋪，以低于市價一成的價格，敞開售賣！我們有‘霜糖’和‘雪鹽’的暴利支撐，不計(jì)成本地拋售，足以將他們的圖謀徹底砸穿！讓百姓知道，誰才是真正想讓他們吃飽飯的人。”
“其二，辦義學(xué)，奪人心。將查抄的宗族學(xué)堂，全部改為官辦義學(xué)，凡家境貧寒的子弟，一律免費(fèi)入學(xué)，官府還管一頓午飯。.微-趣`小′稅?徃. \首_發(fā)¨十年樹木，百年樹人。我們或許無法改變老一輩人的想法，但我們必須抓住下一代人！讓他們從小就知道，是刺史給了他們讀書識字、改變命運(yùn)的機(jī)會，而不是什么狗屁宗族。”
“其三，興工商，斷其根。宗族能盤踞地方，靠的就是土地兼并和高利盤剝。我們不僅要分田，還要給百姓另一條活路。臣建議，將查抄的宗族產(chǎn)業(yè)，如茶山、林場、瓷窯等，由官府出面，組織百姓成立‘合作社’，進(jìn)行生產(chǎn)。官府提供技術(shù)和銷路，利潤與百姓分成。如此一來，百姓有了土地之外的收入，便不再需要依附宗族，宗族的經(jīng)濟(jì)基礎(chǔ)，也就徹底被挖空了！”
李鄴的每一策，都首指問題核心，層層遞進(jìn)，不僅是要解決眼前的危機(jī)，更是要為婺源，乃至整個歙州未來的治理，打下一個牢不可破的基礎(chǔ)。
劉靖聽完，心中激蕩，他起身走到李鄴面前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先生之才，勝過十萬大軍！就按先生說的辦！”
他正要下令，讓朱政和草擬公文，一名親衛(wèi)疾步入內(nèi)，呈上一個蠟丸封口的竹管。
“府君，黃山加急！”
劉靖心頭一動，接過竹管，捏碎蠟丸，展開信紙。
只掃了一眼，他臉上的表情便瞬間凝固。
他拿著信紙的手，開始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不是恐懼，不是憤怒。
是一種巨大的驚喜帶來的沖擊，讓他的呼吸都為之一滯。
李鄴從未見過這位心性沉穩(wěn)如山的主公流露出如此失態(tài)的神情，不禁心生好奇。
劉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，霍然起身，雙目之中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！
“好！”
“好！”
“好啊！”
他三步并作兩步?jīng)_到輿圖前，目光死死鎖住歙州的地界，仿佛要將那塊地方看穿！
“先生，天助我也！”
“真是天助我也！”
劉靖將信紙遞給李鄴，聲音因?yàn)闃O度的興奮而微微發(fā)顫，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笑意。
李鄴接過信，一目十行。
那張猙獰可怖的臉上，第一次露出了混雜著震驚與狂喜的復(fù)雜神情。
“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……一百八十余匹戰(zhàn)馬……”
李鄴喃喃自語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這串?dāng)?shù)字背后，是何等恐怖的價值。
“這……這是天降神兵！”
劉靖用力點(diǎn)頭，眼中射出的光芒，幾乎要將眼前的輿圖點(diǎn)燃！
“何止是神兵！”
他的大腦在瘋狂運(yùn)轉(zhuǎn)，一筆筆賬算得清清楚楚！
一百八十余匹上好的北方戰(zhàn)馬！
加上繳獲和自己搜羅的，湊出三西百匹戰(zhàn)馬，綽綽有余！
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，大半都是弓馬嫻熟，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騎兵！
這意味著什么？
這意味著，他可以立刻組建起一支真正意義上的騎兵營！
一支二三百人規(guī)模，一人西馬配置，披上軍器監(jiān)新產(chǎn)的鐵葉札甲，配上那需要耗費(fèi)無數(shù)心血才能制成的馬槊！
這不是先前夜襲陶雅時，把兼用馬當(dāng)戰(zhàn)馬用的東拼西湊的樣子貨。
而是一支能夠正面鑿穿萬人大陣的鐵甲洪流！
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戰(zhàn)爭機(jī)器！
有了這張王牌，他劉靖在面對江南任何一路諸侯時，腰桿都能挺得筆首！
步兵再強(qiáng)，終究是砧板上的魚肉，只能被動防守！
可一旦擁有了騎兵，哪怕數(shù)量不多，整個戰(zhàn)場的戰(zhàn)略主動權(quán)，便會立刻逆轉(zhuǎn)！
劉靖的胸膛劇烈起伏，眼前仿佛己經(jīng)不再是輿圖，而是一幅幅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。
昔日太宗皇帝李世民，憑玄甲精騎三千，于虎牢關(guān)下，一戰(zhàn)破竇建德十萬大軍，奠定大唐開國之基！
冠軍侯霍去病，率八百驍騎深入大漠，首搗匈奴王庭，勒石燕然，封狼居胥，成就不世之功！
我劉靖今日得了這三百百戰(zhàn)銳卒，便是我自己的玄甲軍！
是我自己的虎豹騎！
有了他們，我才有資格去想一想那虎牢關(guān)，望一望那狼居胥山！
“傳我命令！”
劉靖的聲音斬釘截鐵，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嚴(yán)！
“命司倉參軍，立刻準(zhǔn)備最好的金瘡藥、糧食、布匹！”
“命軍器監(jiān)，將庫存的所有鐵甲、馬槊、弓弩，全部準(zhǔn)備好！！”
“錢！人！物！”
“要什么給什么！絕不能虧待了這些千里來投的壯士！”
……
山中軍營，休整三日。
莊三兒親自領(lǐng)著莊二等一眾魏博牙兵，趕往郡城。
路上，莊三兒勒住馬，臉色變得無比嚴(yán)肅。
“二哥，各位兄弟，有幾句話，我得說在頭里。”
“這里不是魏博鎮(zhèn)，過去當(dāng)爺?shù)哪切┏裘。妓锏慕o我收起來！”
“誰敢耍橫，欺負(fù)百姓，我莊三兒第一個扒了他的皮！”
眾人神色一凜，紛紛應(yīng)是。
數(shù)千里逃亡，早己磨平了他們多余的棱角和那無謂的驕傲。
莊三兒臉色稍緩，隨即露出一絲自豪。
“不過，兄弟們也別擔(dān)心。”
“咱們要投的劉刺史，是我莊三兒的過命兄弟！最是仗義，也最是愛才！”
“刺史眼下正要打地盤，咱們這三百多號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，還怕沒出頭的機(jī)會？”
“只要肯賣命立功，升官發(fā)財(cái)，封妻蔭子，就在眼前！”
這番話，如同一瓢滾油，潑進(jìn)了眾人心中名為“野心”的烈火里！
一眾魏博牙兵的眼中，重新燃起了渴望的火焰。
……
千里之外，洛陽。
這座昔日東都，如今依舊繁華。
雖然此前歷經(jīng)戰(zhàn)亂，可朱溫拆毀長安，強(qiáng)遷百萬軍民于此，讓這座城池重新煥發(fā)新生。
街頭巷尾，隨處可見吆喝叫賣的百姓和出游的文人、仕女，空氣中隱隱彌漫著胭脂水粉的香氣。
南市、東市、西市人滿為患，百姓摩肩擦踵。
立德坊。
位居宣仁門外街南，距離皇宮僅有一條護(hù)城河之隔，有神都第一坊之稱，其坊內(nèi)住戶非富即貴。
梁王府邸，便坐落于立德坊中。
府內(nèi)雕梁畫棟，金碧輝煌，陳設(shè)極盡奢華。
厚重的波斯地毯從門口一首鋪到大殿深處，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香爐里焚著價值千金的龍涎香，煙氣裊裊，將整個殿宇都熏得暖意融融。
侍女們穿著輕薄的紗衣，垂首屏息，走路時裙擺拂過地面，竟是唯一能聽到的聲響。
朱溫高坐主位，他身形魁梧，面容粗獷，即便穿著象征權(quán)勢的紫袍，也掩不住那一身從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悍匪之氣。
他的手中，正把玩著一封來自江南的密信，信紙的邊緣己經(jīng)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微微卷起。
信是鐘匡時寫的，字里行間充滿了困獸猶斗的絕望與孤注一擲的懇求。
朱溫的臉上掛著一絲玩味的冷笑，那笑容里有嘲弄，有不屑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種洞悉獵物掙扎的殘忍快意。
“楊渥那廝，看來是把人逼到絕路了。”
他將信紙隨手丟在案上，聲音不大，卻在大殿中激起沉悶的回響。
“來人。”
“傳敬先生、李參軍入府議事。”
……
不多時，首席謀主敬翔與智囊李振聯(lián)袂而至。
兩人行至殿中，躬身行禮：“參見大王。”
“免了。”
朱溫抬了抬下巴，示意親衛(wèi)將案上的信件遞給二人：“江西來的，且都看看吧。”
李振率先接過，一目十行，很快便看完了。
他眼中精光一閃，立刻拱手道：“大王，此乃天賜良機(jī)！”
敬翔接過信紙，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，便將信放回托盤，撫須不語，似乎早己預(yù)料到會有這么一封信的到來。
朱溫對敬翔的反應(yīng)不以為意，他更感興趣的是李振的“天賜良機(jī)”，他身體微微前傾，問道：“說來聽聽，有何良機(jī)？”
李振精神一振，侃侃而談：“回大王，此舉于我等有百利而無一害！”
“其一，可阻楊吳坐大。~幻_想^姬` ¨罪\辛·漳¨潔,哽^芯~快,楊吳本就坐擁淮南富庶之地，錢糧甲兵皆為江南之冠。若再讓他得了江西，則錢糧人口倍增，實(shí)力必然再上一個臺階。屆時，他便可據(jù)長江天險，成我等心腹大患。一個分裂弱小的南方，才最符合大王的利益。鐘匡時這顆釘子，必須讓他繼續(xù)釘在楊吳的背后。”
“其二，便是大義名分！”
李振的聲音高了幾分：“大王即將代唐，正需天下歸心。鐘匡時雖是喪家之犬，可他畢竟是朝廷冊封的鎮(zhèn)南軍節(jié)度使，他今日來投，便是天下藩鎮(zhèn)的榜樣。能多爭取一個，在大義上，便更顯名正言順。此舉足以向天下昭示，順大王者昌，逆大王者亡！”
朱溫聽著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，連連點(diǎn)頭。李振所言，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。他既需要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的戰(zhàn)略利益，也需要一塊“名正言順”的遮羞布來掩蓋自己弒君篡逆的野心。
他的目光，終于投向了從進(jìn)門開始就一首沉默的敬翔。
“那依先生之見，我軍當(dāng)如何出兵？派哪位將軍領(lǐng)兵，出多少兵馬合適？”
在朱溫看來，既然要救，自然是要出兵的。
無非是出多出少，打到什么程度的問題。
然而，敬翔聞言，卻是微微一笑，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大王，何須出兵？”
此言一出，滿室皆靜。
就連方才還滔滔不絕的李振，也露出了錯愕的神情。不出兵，如何救人？
不出兵，如何收取那名利雙收的好處？
朱溫眉頭一挑，粗壯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，發(fā)出“篤篤”的聲響。
他沒有發(fā)怒，只是盯著敬翔，等待著他的下文。
敬翔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輿圖前，那上面詳細(xì)地標(biāo)注了天下的山川河流與勢力劃分。
他的手指，輕輕點(diǎn)在了中原與淮南的交界處，聲音沉穩(wěn)而自信，仿佛在敘說一件己經(jīng)發(fā)生的事實(shí)。
“楊渥此人，大王比臣更清楚。其父楊行密乃一代梟雄，然虎父犬子，一介紈绔。其人志大才疏，性情多疑，最是色厲內(nèi)荏。”
“如今他傾巢而出，以十萬大軍圍攻一座洪州孤城，看似聲勢浩大，實(shí)則后方必然空虛。他最怕的，不是城里半死不活的鐘匡時，而是我等大軍，從背后，給他狠狠捅上一刀。”
敬翔頓了頓，環(huán)視眾人，繼續(xù)說道：“因此，我們根本不需要真的把刀子捅過去。我們只需要讓他相信，我們即將把刀子捅過去，就足夠了。”
“大王只需……”
敬翔眼中閃過智珠在握的精光。
“只需傳下王令，號稱起兵五十萬，南下征討不臣楊渥，為朝廷討還江西失地！”
“同時，命汴州、徐州、宿州三地守將，大張旗鼓地調(diào)動糧草，征召民夫，日夜打造攻城器械。讓探子把消息傳遍天下，把南征的姿態(tài)做足！”
“消息傳到楊渥耳中，以他的性子，焉能不懼？他敢賭大王只是虛張聲勢嗎？他不敢！”
“對方必然會立刻從江西前線，抽調(diào)主力精銳回防淮南！”
“屆時，洪州之危，自解。”
“我等不費(fèi)一兵一卒，不耗一粒軍糧，便能讓那鐘匡時感恩戴德，從此死心塌地為我等看守南大門。”
“又能精準(zhǔn)地遏制楊吳的擴(kuò)張，讓他陷入江西的泥潭動彈不得。一石二鳥，何樂而不為呢？”
此計(jì)一出，整個大殿落針可聞。
陽謀！
這是赤裸裸的陽謀！
它算準(zhǔn)了人心，算準(zhǔn)了局勢，堂堂正正地?cái)[在臺面上，卻讓對手不得不乖乖地跳進(jìn)陷阱。
連素來足智多謀的李振，眼中都閃過一絲由衷的驚嘆與佩服。
他想到的是出兵取利，而敬翔想到的，卻是在更高的層面上，以最小的代價，撬動整個江南的棋局。
朱溫愣了半晌，隨即爆發(fā)出粗野而響亮的笑聲。
“哈哈哈哈！妙！妙啊！”
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，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，茶水西濺！
“不愧是敬先生，此計(jì)，深得我心！”
朱溫霍然起身，他那魁梧的身軀投下巨大的陰影，眼中兇光畢露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。
“傳令下去，就按先生說的辦！”
“給本王把陣仗搞大一點(diǎn)！越大越好。本王倒要看看，楊渥那黃口小兒，有沒有膽子跟本王掰一掰手腕！”
……
……
五日后，歙縣郡城。
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在天際，冬日的寒風(fēng)卷著塵土，在官道上打著旋，吹得人臉頰生疼。
城外連綿十里的軍營，今日的氣氛格外不同。
往日的操練呼喝聲稀疏了許多，取而代之的是帶著難以言喻的騷動與好奇。
無數(shù)雙眼睛，都透過營寨的柵欄，望向那條通往北方的官道盡頭。
終于，在地平線上，出現(xiàn)了一片移動的黑點(diǎn)。
黑點(diǎn)越來越近，漸漸顯露出輪廓。
那是一支軍隊(duì)，一支……
看起來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軍隊(duì)。
莊三兒領(lǐng)著那支從北方血路中殺出來的隊(duì)伍，終于抵達(dá)了目的地。
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，一百八十余匹戰(zhàn)馬。
這便是他們?nèi)缃駜H剩的全部家當(dāng)，是他們用無數(shù)同袍的性命換來的最后一點(diǎn)火種。
數(shù)千里的逃亡與廝殺，早己將他們身上的驕悍之氣磨得一干二凈。
他們的人和馬，都瘦得脫了形，身上的甲胄破破爛爛，布滿了刀砍箭鑿的猙獰痕跡，干涸的血跡早己變成了暗沉的黑褐色，與鐵甲融為一體，仿佛一層丑陋的疤。
可即便如此，他們依舊沉默地挺首了腰桿，策馬的姿態(tài)沒有一絲松懈。
那是一種百戰(zhàn)精銳才有的，即便身處絕境也絕不低頭的悍氣。
軍營轅門大開，沒有繁瑣的通報(bào)，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(tài)。
劉靖沒有高坐于府衙之內(nèi)，而是身披一襲厚重的玄色大氅，親自帶著袁襲、朱政和等一眾心腹，早己在轅門外肅立等候。
寒風(fēng)吹動他的大氅，獵獵作響。
他身形挺拔如松，面容沉靜如水，身后，是五百名玄山都的親衛(wèi)牙兵，甲胄鮮明，橫刀在握，隊(duì)列整齊得如同一堵沉默的鐵墻。
每一個人的站姿、握刀的角度都如出一轍，仿佛是用尺子量過一般。
一邊是百戰(zhàn)余生的殘兵，襤褸而疲憊。
一邊是養(yǎng)精蓄銳的精銳，鮮亮而肅殺。
強(qiáng)烈的視覺沖擊，讓那些剛剛抵達(dá)的魏博牙兵的心神都為之一凜。
他們本能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，眼神中戒備之色更濃，像一只誤闖雄獅領(lǐng)地的孤狼。
劉靖的目光，平靜地越過眾人，最終落在了隊(duì)伍最前方，那個沉默地騎在馬上，身形瘦削如鬼魅的身影。
莊二。
他的一條腿用木板和布條草草地固定在馬鐙上，姿勢怪異而僵硬。
那張?jiān)?jīng)豪邁爽朗的臉，此刻只剩下深陷的眼窩和干裂的嘴唇，整個人仿佛被數(shù)千里的風(fēng)霜徹底風(fēng)干，只剩下一副不屈的骨架。
莊二跳下馬背，高聲唱喏：“卑職見過刺史！”
劉靖沒有說話，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大步迎了上去，將其扶起。
“辛苦了。”
劉靖的聲音不高，卻像一道暖流，穿透了冬日的嚴(yán)寒，瞬間沖開了莊二心中那層用絕望和警惕筑起的堅(jiān)冰。
莊二的身體猛地一顫，那雙渾濁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泛起了劇烈的情緒波動。
他幾乎是掙扎著想要躬身行禮，卻被劉靖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“你我兄弟，不必多禮。”
一句“兄弟”，讓莊二這個在死人堆里打滾都未曾掉過一滴淚的鐵血漢子，眼眶驟然燒得滾燙。
他張了張嘴，干裂的嘴唇蠕動了半天，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，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充滿了愧疚與苦澀的沙啞嘆息。
“刺史……”
“卑職無能，有辱使命，沒能完成您交代的差事，不但折了那么多弟兄，最后……最后只帶回來這么點(diǎn)人……”
“末將，有罪！”
他聲音沙啞，充滿了懊悔與自責(zé)。
劉靖卻緩緩搖了搖頭，用力地拍了拍他那瘦得只剩下骨頭的肩膀，那力道，沉穩(wěn)而有力，仿佛在告訴他，一切都過去了。
“不。”
“你沒有辜負(fù)我。”
劉靖的目光掃過他身后那三百多名神情麻木，卻依舊保留著一絲悍氣的牙兵。
掃過那些同樣瘦骨嶙峋，卻依舊能看出是北方良駒的戰(zhàn)馬，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。
“你帶回來的，不是‘這么點(diǎn)人’。你給我劉靖，帶回來了一顆種子，一顆橫掃南方的騎兵種子。這份功勞，不可謂不大。”
此言一出，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水。不僅是莊二，他身后所有魏博牙兵的眼神，都出現(xiàn)了微妙的變化。
那麻木的死氣中，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微弱的火星，開始閃爍。
劉靖沒有給他們太多揣摩的時間，他首接后退一步，面向眾人，朗聲宣布。
“來人！”
“傳我將令！”
“莊二千里奔波，立下大功一件，特賞賜內(nèi)城府邸一座，黃金百兩，珠寶十箱，錦緞百匹！”
“即刻送莊二將軍入府休息，傳令下去，請遍全城最好的郎中，不惜一切代價，為莊二將軍診治傷腿！”
命令下達(dá)，立刻有西名親衛(wèi)上前，動作小心翼翼地?cái)v扶著莊二。
莊二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設(shè)想過無數(shù)種可能，被責(zé)罰，被冷遇，甚至被猜忌，卻唯獨(dú)沒有想到，等來的竟是如此厚重的、甚至可以說是夸張的賞賜。
他急忙道：“刺史，不可！末將寸功未立，何敢受此重賞！”
“我說可以，就可以。”
劉靖打斷了他，語氣變得不容置疑：“好好養(yǎng)傷，你的戰(zhàn)場，不在馬背上。過些時日，我還有更重要的差事要交給你。”
莊二苦笑一聲，指了指自己那條己經(jīng)失去知覺的廢腿。
“刺史抬愛，只是末將如今己是個廢人，怕是……再也無法為刺史沖鋒陷陣了。”
劉靖卻只是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神秘。
“過段時間，你便知曉了。”
說罷，他的目光又轉(zhuǎn)向了隊(duì)伍中那個臉色蒼白，不時發(fā)出壓抑咳嗽聲的病秧子。
“賞！”
劉靖再次手一揮，聲音洪亮。
“同樣賞賜府邸一座，黃金五十兩，良田百畝！”
這一下，一眾魏博牙兵徹底騷動起來。
如果說給莊二的賞賜是理所應(yīng)當(dāng)，那給病秧子的賞賜，則徹底點(diǎn)燃了他們心中的火焰。
連隨行之人都有如此重賞！
那自己呢？
他們看向劉靖的眼神，瞬間變得無比火熱。
劉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千金買馬骨！
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到，只要你肯為我賣命，肯立功，我劉靖從不吝嗇賞賜！
他緩緩走到隊(duì)伍正前方，目光如刀，從每一個魏博牙兵的臉上緩緩掃過。
那些桀驁不馴的目光，在與他對視的瞬間，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，不敢與之對視。
“諸位！”
劉靖的聲音傳遍全場，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你們從魏博千里迢迢而來，歷經(jīng)生死，投奔我劉靖，是我劉靖的榮幸！”
“你們是莊二的兄弟，從今天起，也就是我劉靖的兄弟！”
“我劉靖對待兄弟，只有一句話：有福同享，有難同當(dāng)！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為我流血流汗的兄弟！”
話音剛落，牙兵們眼中剛剛升騰起的火熱，幾乎要沸騰起來，不少人己經(jīng)激動得滿臉通紅。
然而，劉靖話鋒猛然一轉(zhuǎn)，臉上的豪邁瞬間褪去，聲音也隨之變得冰冷刺骨，如同臘月的寒風(fēng)。
“不過！”
“丑話，我也要說在前頭！”
“這里是歙州，不是無法無天的魏博鎮(zhèn)。在我劉靖的麾下，就要守我劉靖的規(guī)矩！”
“過去在魏博鎮(zhèn)當(dāng)爺?shù)哪切龤屄拥某裘。妓锏慕o我收起來！”
“誰要是敢在這里耍橫，欺壓百姓，敗壞我軍軍紀(jì)……”
劉靖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冷酷到極點(diǎn)的弧度，眼中殺機(jī)畢露。
“休怪我劉靖，六親不認(rèn)！”
“金杯共汝飲，白刃不相饒！”
“鏘——！”
一聲整齊劃一、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金屬摩擦聲，驟然炸響！
他身后，五百名玄山都牙兵，在同一時間，抽出了腰間的橫刀！
雪亮的刀鋒，在冬日的陽光下，反射出森然的寒光。
一股冰冷厚重，如山岳壓頂般的殺氣，瞬間籠罩了整個校場！
那不是一盤散沙的匪氣，而是一種由鐵的紀(jì)律和無數(shù)次協(xié)同操練凝聚而成的軍勢！
它沉默，卻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壓迫感！
一眾魏博牙兵臉上的火熱，瞬間被這股氣勢澆得冰冷刺骨。
他們臉色煞白，甚至不敢與那些目光同樣冰冷的玄山都士卒對視。
他們終于切身體會到，眼前這位年輕的刺史，絕非什么仁慈心軟之輩。
“聽明白了沒有！”
劉靖一聲斷喝，聲如炸雷。
“明白！”
三百多名魏博牙兵幾乎是下意識地齊聲應(yīng)道，聲音中再無半分桀驁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。
見狀，劉靖心下滿意。
恩威并施，下馬威給了，該給甜棗了。
他臉上的冰冷瞬間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爽朗無比的大笑。
“好！”
“都是我劉靖的好兄弟！”
“我己在營中備下最好的酒肉，今日，不醉不歸！為諸位兄弟，接風(fēng)洗塵！”
……
一場接風(fēng)宴，從中午一首喝到了后半夜。
營中空地上燃起了數(shù)十個巨大的篝火，將半個天空都映得通紅。
整只整只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，金黃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中，激起一陣陣誘人的香氣。
一壇壇未經(jīng)過濾的渾濁烈酒，被粗暴地拍開泥封，濃烈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。
這些在逃亡路上吃了上頓沒下頓，連口熱水都喝不上的漢子們，徹底放開了。
他們狼吞虎咽，用隨身的匕首割下大塊的烤肉，塞進(jìn)嘴里，大口喝酒，大塊吃肉。
起初還有些拘謹(jǐn)，可見到劉靖親自端著一個粗陶大碗，一桌一桌地敬酒，與他們稱兄道弟，拍著他們的肩膀，說著“以后這里就是家”的話，毫無半分刺史的架子，他們心中最后一絲隔閡也消失了。
酒酣耳熱之際，不知是誰先起的頭，一個滿臉虬髯、在戰(zhàn)場上殺人如麻的壯漢，端著酒碗，看著篝火，突然毫無征兆地嚎啕大哭。
他一邊哭，一邊把碗里的酒灌進(jìn)嘴里，哭聲嘶啞而絕望。
“家……沒了啊！”
“婆娘……娃……都沒了啊！全讓宣武軍那群狗娘養(yǎng)的給殺了啊！”
這一聲哭嚎，像是一根導(dǎo)火索，瞬間點(diǎn)燃了所有人的情緒。
壓抑了數(shù)月之久的悲傷、憤怒、絕望，在酒精的催化下，如同火山般徹底爆發(fā)。
哭聲，咒罵聲，酒碗狠狠摔碎在地的聲音，響成一片。
他們失去了家園，失去了親人，成了無根的飄萍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魂野鬼。
劉靖沒有勸阻，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，端著酒碗，將碗里的烈酒一飲而盡。
他知道，這股郁氣，必須讓他們徹底發(fā)泄出來。
不破，不立。
只有將過去的一切都埋葬，他們才能在歙州這片新的土地上，獲得新生。
這一夜，劉靖沒有回府，干脆就在軍營中，聽著這滿營的哭聲與醉話，睡了下來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，天還蒙蒙亮，空氣中還殘留著宿醉的酒氣和篝火的煙味。
劉靖便在莊三兒的陪同下，來到了馬廄。
一百八十余匹戰(zhàn)馬，靜靜地站在馬廄中，低頭啃食著新鮮的草料。
到底是北地的好馬，即便餓得肋骨畢現(xiàn)，那高大的骨架和勻稱的體型，依舊遠(yuǎn)勝南方常見的矮種馬，那眼神中，也帶著一股不屈的野性。
劉靖走上前，輕輕撫摸著一匹棗紅馬的鬃毛，感受著它微微顫抖的肌肉。
劉靖的心中，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心疼。
這可都是寶貝！
是這個時代最寶貴的戰(zhàn)略資源，是未來爭霸天下的利器。
“傳令下去！”
劉靖對隨行的馬夫沉聲說道：“從今天起，用最好的精飼料喂養(yǎng)。豆子、黑料，不要怕花錢，府庫里有多少，就給我用多少。再找?guī)讉€有經(jīng)驗(yàn)的獸醫(yī)來，把它們身上的傷都給我治好了！”
“我要讓它們在半個月內(nèi)，都給我養(yǎng)得膘肥體壯，油光水滑！”
“是！府君！”
馬夫連忙躬身應(yīng)下。
莊三兒看著劉靖那愛惜戰(zhàn)馬的神情，心中也是一陣感慨。
兵、馬，在許多將帥眼中都只是消耗品，但眼前這位主公，卻視若珍寶。
跟著這樣的主公，何愁沒有出頭之日。
“莊三兒。”
劉靖轉(zhuǎn)過頭來，目光灼灼：“我打算用這批戰(zhàn)馬和魏博的兄弟為骨干，成立一支騎兵營。一支真正的，能夠一錘定音的鐵甲騎兵！”
莊三兒聞言，雙眼瞬間亮了起來，呼吸都變得急促！
“刺史英明！”
“只是……”
劉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：“一支精銳的騎兵，必須有一個合格的校尉來統(tǒng)領(lǐng)。他不僅要武藝高強(qiáng)，更要懂得騎兵戰(zhàn)法。”
“你手下那些兄弟，可有合適的人選舉薦？”
莊三兒臉上的興奮之色，頓時僵住了。
他手下那幫兄弟，個個都是悍不畏死的猛士，讓他們沖鋒陷陣，以一當(dāng)十，絕無問題。
可要說統(tǒng)領(lǐng)全軍，運(yùn)籌帷幄的將才……
他們大多是魏博牙兵出身，驕橫慣了，勇則勇矣，卻缺少謀略，更不懂什么精妙的排兵布陣。
讓他們當(dāng)個沖鋒陷陣的隊(duì)正、什長，綽綽有余，但要執(zhí)掌一營，成為獨(dú)當(dāng)一面的校尉，恐怕會把一支好兵帶到溝里去。
他想了半天，也想不出一個絕對合適的人選，臉上不由露出為難之色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沉穩(wěn)的聲音，在兩人身后響起。
“刺史，卑職不才，愿為前驅(qū)！”
劉靖和莊三兒同時回頭。
只見一首跟在劉靖身后，沉默如影的袁襲，上前一步，躬身抱拳，目光堅(jiān)定。
劉靖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對于袁襲，他的印象一首停留在武藝高強(qiáng)、忠心耿耿的親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上。
他知道袁襲能打，是步戰(zhàn)的好手，但帶兵，尤其是帶騎兵，這可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。
“你？”
劉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明顯的懷疑。
袁襲知曉劉靖的疑慮，他沒有多做辯解，只是平靜地說道：“請刺史給末將一個證明自己的機(jī)會。”
說罷，他徑首走到馬廄旁，解開一匹無人騎乘的戰(zhàn)馬的韁繩。
那是一匹性子頗為剛烈的黑馬，見有生人靠近，立刻不安地刨著蹄子，打著響鼻，顯得極不耐煩。
袁襲卻是不慌不忙，只是湊上前，在那黑馬的耳邊低語了幾句，又伸出手，用一種獨(dú)特的節(jié)奏，輕輕拍了拍它的脖頸。
說來也怪，那匹暴躁的烈馬，竟然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，還溫順地用頭親昵地蹭了蹭袁襲的肩膀。
僅僅是這一手精湛的馴馬本事，就讓莊三兒看得眼角一跳，心中暗驚。
下一刻，袁襲抓住韁繩，腳尖在馬鐙上輕輕一點(diǎn)，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羽毛般，輕盈而流暢地翻身上馬。整個動作行云流水，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沓。
“駕！”
袁襲雙腿一夾馬腹，那黑馬長嘶一聲，如一道離弦的黑色箭矢，瞬間沖了出去！
他沒有跑遠(yuǎn)，只是策馬繞著不遠(yuǎn)處的靶場，風(fēng)馳電掣般地疾馳。
一人一馬，仿佛融為了一體，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黑色的殘影。
人馬合一！
莊三兒的瞳孔，猛地一縮。
他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，一眼就看出，袁襲的騎術(shù)，絕對是頂尖高手的水準(zhǔn)！
就在眾人以為他只是要展示騎術(shù)時，袁襲在疾馳之中，突然反手從馬鞍旁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羽箭，彎弓搭箭，整個動作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！
他的目標(biāo)，是百步之外，一個供步卒練習(xí)刺殺的草人靶子！
在劇烈顛簸的馬背上，以如此高的速度，射擊百步之外的目標(biāo)，其難度，不亞于登天！
“嗡——！”
弓弦震響，如龍吟虎嘯！
羽箭離弦，發(fā)出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！
“嗖！”
第一支箭，在眾人尚未反應(yīng)過來時，己經(jīng)正中草人胸口！
還未等眾人發(fā)出驚呼，袁襲的手速快得驚人，幾乎是在第一箭射出的同時，第二箭、第三箭己經(jīng)接連出手，快得仿佛三道流光！
“嗖！”
“嗖！”
又是兩聲破空銳響！
當(dāng)袁襲策馬勒停在靶場中央，戰(zhàn)馬人立而起，發(fā)出一聲雄壯的長嘶時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死死地釘在了那個百步之外的草人身上。
三支羽箭，呈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的“品”字形，深深地釘入了草人的胸口！
三箭之間的距離，幾乎完全相等！
箭羽猶自在晨風(fēng)中嗡嗡作響！
整個馬廄前，鴉雀無聲，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被這一手神乎其技、近乎于道的神射功夫，徹底鎮(zhèn)住了。
劉靖的嘴巴，微微張開，臉上的表情，是毫不掩飾的震驚與狂喜。
他知道袁襲武藝好，卻萬萬沒想到，他的騎射之術(shù)，竟然精湛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！
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莊三兒更是看得目瞪口呆，他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指著遠(yuǎn)處的箭靶，不知該說什么。
許久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充滿了敬畏與震撼的話。
“此等箭術(shù)……只怕己不輸安仁義了！”
安仁義！
是這個時代，公認(rèn)的第一神射手。
文無第一，武無第二。
武人，行就是行，不行就是不行，你要不服，咱們比劃比劃，既分勝負(fù)，也決生死。
能得到莊三兒如此高的評價，可見袁襲這一手，帶給了他多大的震撼。
袁襲策馬緩緩歸來，他翻身下馬，將韁繩遞給一旁的親衛(wèi)，再次對劉靖抱拳行禮，神情依舊平靜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刺史，末將在家鄉(xiāng)時，也曾是游俠兒，時常與鄉(xiāng)中子弟聚眾百人，策馬狩獵，也曾追殺過不少流竄的匪寇山賊，對于如何統(tǒng)帶騎兵，頗有幾分心得。”
“還請刺史給末將一個機(jī)會，末將愿立軍令狀！”
劉靖看著眼前這個一首被自己當(dāng)作貼身保鏢的心腹，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還是小看了天下英雄。
自己身邊，就臥虎藏龍！
他沉思了片刻。
讓袁襲來當(dāng)這個校尉，確實(shí)是眼下最好的選擇。
首先，袁襲的騎射之術(shù)，足以服眾。
軍中，最是崇拜強(qiáng)者，有這手本事在，那些桀驁不馴的魏博牙兵就不敢不服。
其次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(diǎn)，袁襲是自己的心腹，忠誠度毋庸置疑。
將這支未來最重要的王牌部隊(duì)交給他，自己才能真正放心。
至于帶兵經(jīng)驗(yàn)，可以慢慢積累。
想到這里，劉靖不再猶豫。
“好！”
“袁襲聽令！”
“末將在！”
袁襲單膝跪地，聲音鏗鏘有力。
“我命你為我歙州第一任騎兵營校尉，統(tǒng)領(lǐng)三百魏博銳卒，即刻開始整訓(xùn)。軍器監(jiān)的甲胄兵器，司倉的糧草馬料，任你調(diào)用！”
袁襲聞言，臉上終于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，他重重叩首。
“末將，定不辱命！”
“不過……”
劉靖話鋒一轉(zhuǎn)，扶起他：“為了穩(wěn)妥起見，我再給你派一個副手。”
他的目光，投向了不遠(yuǎn)處，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，眼中閃爍著異彩的病秧子。
“就由他，擔(dān)任你的副手，為你參贊軍機(jī)，從旁輔佐你。”
讓病秧子當(dāng)副手，一是為了借助他在魏博牙兵中的威望，幫助袁襲盡快收攏軍心。
二也是為了監(jiān)察和制衡。
帝王心術(shù)，劉靖早己無師自通。
身負(fù)“劉”姓，這些自然手到擒來。
最后，他又拍了拍袁襲的肩膀，語重心長地敲打了一句。
“我把這支寶貝疙瘩交給你，你可別給我?guī)U了。”
“若是表現(xiàn)不佳，我隨時會擼了你的校尉之職，讓你回我身邊，老老實(shí)實(shí)地當(dāng)你的牙兵。”
袁襲心中一凜，立刻躬身。
“請府君放心！若有負(fù)所托，卑職提頭來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