朗州。
武陵。
昔年陶淵明作《桃花源記》,開篇便是一句“武陵人捕魚為業”。
短短七個字,道盡了此地的山水底色。
武陵郡地處洞庭湖西,沅水、澧水兩條大河穿境而過,支流溪澗多如牛毛,隨便拎出一條來,都能行得了船、撈得了魚。
山更不必說了。
武陵山脈從東川一路逶迤東來,到了這里仍不肯收勢,將整個郡境擠得皺皺巴巴,平地少得可憐,滿眼都是層疊的峰巒與幽深的峽谷。
山高林密,水系豐沛。
對尋常百姓而言,這是窮山惡水。
可對雷彥恭而言,這就是他的命根子。
雷彥恭是峒蠻出身。
他和他麾下那幫峒僚蠻卒,打小就在這片大山里鉆進鉆出,哪條溪澗能藏人、哪個山洞能屯糧、哪條獸徑能繞到官道背后,閉著眼都摸得清。
這些年來,馬殷不是沒動過念頭想滅掉這顆釘子。
朗州卡在洞庭湖西北,和岳州隔湖相望,時不時便派蠻兵從水路竄出來騷擾一把,搶了就跑,鉆山就沒影。
馬殷前后發過三四次兵,每回都是雷聲大雨點小。
大軍開進山里頭,蠻兵往林子深處一縮,你找都找不著。
等官軍糧草耗盡退了兵,蠻兵又從山里冒出來,照舊截商道、劫渡口,惡心得人牙癢。
但這一回不一樣了。
趁著淮南內亂、徐溫自顧不暇,馬殷東面再無外患掣肘,終于騰出了手來收拾這個多年的心腹之患。
他下了狠心,將李瓊派了出來。
三萬精銳。
這個排場,是前幾次討伐的數倍不止。
李瓊沒有辜負馬殷的期望。
他一入朗州地界,便直奔要害。
先取龍陽扼住水路咽喉,再破漢壽切斷雷彥恭與外界的聯絡通道。
兩戰兩勝,斬首合計四千余,俘獲蠻兵近萬。
雷彥恭被打懵了。
兩次野戰大敗之后,他徹底老實了,再不敢拉出人馬跟李瓊正面硬碰,龜縮進武陵城中死守。
他不是沒有后手。
蠻僚數千人分散在周邊的山林里,受他號令,不斷騷擾楚軍糧道。
這是雷彥恭最擅長的打法。
蠻兵三五十人一股,穿著草鞋、扛著蠻刀,從山里摸出來,盯住楚軍的運糧隊伍。
等到車隊走進山谷窄道,兩邊一堵,前頭放火燒車,后頭截殺民夫。
殺完人、燒完糧,往山里一鉆,誰也追不上。
可李瓊不是頭回跟蠻子打交道了。
他早就料到有這一手。
運糧車隊里混著弩手。
穿的是民夫的短褐,推的是裝糧的板車,可短褐底下藏著半身輕甲,板車夾層里塞著一具具上好弦的蹶張弩。
蠻兵從山里沖出來的那一刻,“民夫”們扔下推車扶手,抄起弩機,一輪齊射。
蹶張弩的射程和穿透力遠不是蠻兵那些粗制獵弓可比的。
弩矢破空,蠻兵前排應弦而倒。
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跑,第二輪已經上了弦。
如此反復數次,蠻僚劫糧的人越來越少,死在山道上的尸體越來越多。
到后來,山里的蠻兵一聽見運糧車隊的吱嘎聲就繞道走,生怕再撞上那幫“假民夫”。
糧道暢通無阻。
短短半個月,李瓊的大軍便推到了武陵城下。
圍城。
伐木。造器。
武陵城內守軍不足萬人,且連吃兩場大敗仗,軍心士氣低到了泥里。
登城巡防的兵卒一個個耷拉著腦袋,望向城外那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楚軍營寨,眼神里全是死氣沉沉的認命。
破城,只是時間問題。
李瓊心里比誰都清楚。
工匠們加緊趕制的云梯、沖車、砲車,再有三五日便能齊備。
屆時四面強攻,武陵這座破城,撐不過五天。
六月十八。
午后。
日頭毒辣。
武陵城外的曠野上,熱浪蒸騰得連遠處的山影都在發顫。
李瓊正在巡視軍營。
他習慣親自走一圈。
每到一營,看看兵卒的精氣神,瞅瞅伙食的稠稀,順帶查查值哨換防有沒有疏漏。
這種事他干了大半輩子,早成了刻在骨頭里的習慣。哪怕眼前勝券在握,他也不肯馬虎半分。
他剛走到南營的伙房后面,正蹲在地上看一名老卒修補甲片上的斷釘。
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馬蹄聲踩得又急又亂,濺得黃土飛揚。
李瓊站起身子,瞇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。
數騎驛騎拐過轅門,徑直沖進了營中。
馬上的人滿頭大汗,衣甲上落了一層細密的黃灰,面頰凹陷,嘴唇干裂出了血口子。
顯然一路換馬不歇,跑了至少一天一夜。
“急報!潭州急報!”
為首那名驛騎翻身下馬的時候,腿一軟差點跪到地上。
他穩了穩身子,從腰間革囊里掏出一只密封的竹筒,雙手高舉過頭。
李瓊沒有在當場拆看。
他大步折返帥帳。
帳簾一掀便翻身進去了,身后只留下一句“不許任何人靠近”。
帥帳內光線昏暗。
李瓊擰開蠟封,抽出絹紙,展開。
帳內安靜極了。
連帳外營地上兵卒們的喧嚷聲都仿佛隔了一層。
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,他沒有動。
絹紙捏在手里,拇指和食指的指節微微發白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
這一回慢了許多。逐字逐句地看。
絹紙上的字是馬殷親筆。
那筆跡他認得。
粗豪有力,收筆帶鉤,跟馬殷這人一樣,干脆利落不拖泥帶水。
可這回的字比平時潦草。有幾個筆畫明顯是手抖著寫下去的。
李瓊閉了閉眼睛。
他用力呼出一口氣。
帳簾被掀開,他走了出來。
陽光撲面,刺得他瞇了瞇眼。
帥帳外面已經圍了一圈將校。
消息傳得快,軍中但凡來了“潭州急報”,不消半炷香的功夫,大小將領便全湊過來了。
李瓊掃了眾人一眼。
“傳本帥令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校場上所有的雜音都被壓了下去。
“全軍拔營,即刻撤軍。”
短短八個字。
帥帳前面靜了約莫兩息。
然后炸了鍋。
“撤軍?!”
頭一個跳出來的是右廂都虞候趙奉國。
此人三十出頭,面龐黝黑,顴骨高聳,一雙銅鈴大眼瞪得圓圓的。
“大帥,攻城器械還有三日便齊備了!城內守軍不足萬人,軍心士氣全無,末將敢拿腦袋擔保,五日之內必破武陵!”
“這個節骨眼上撤軍?那咱們這大半個月打下來的仗,死的那些弟兄,全他娘的白費了?!”
趙奉國嗓門大,這番話喊出來,周圍的將校們也跟著議論紛紛,臉上寫滿了不解和不甘。
另一名裨將周守義也上前一步。
此人性子沉穩些,沒有直接嚷嚷,而是拱手問道。
“大帥,末將斗膽問一句。可是潭州出了什么變故?”
李瓊看了周守義一眼。
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從周守義臉上移開,慢慢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撤軍的原因,你們不需要知道。”
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。
“本帥只說一遍。周守義,你率本部五千人殿后,替大軍斷尾。其余各部,帶上各自麾下兵卒與輜重民夫,立刻動身,走來時的路,全速東南方向撤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膽敢有任何拖延——軍法處置。”
最后四個字咬得極重。
趙奉國還想再說什么,張了張嘴,卻對上了李瓊的目光。
見狀,趙奉國的嘴合上了。
“末將……遵令。”
趙奉國低下頭,轉身大步走了。
其余將校對視幾眼,雖然一肚子的疑惑與不甘,但紛紛抱拳領命,各自散去。
李瓊立在帥帳前,看著營中開始涌動的人潮。
拆帳。
裝車。
集結。
列隊。
整座大營像是被攪動了的蜂巢,嗡嗡作響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張絹紙。
上面的字跡已經被他攥出了幾道褶皺。
寧國軍四路伐楚。
醴陵失守,茶陵告急。
郴州遭襲,岳州受敵。
四面烽火!
他閉了閉眼。
轉身回了帥帳。
開始收拾自已的輿圖和兵書。
……
武陵城內。
雷彥恭正坐在刺史府的正堂里,和麾下幾名將領商量后路。
若按中原士大夫的眼光來看,這位名震朗州的武貞軍節度使,活脫脫就是個未開化的蠻夷兇神。
他生得闊面重頤,膚色黧黑如生鐵,一雙三角眼往外突著,不笑的時候也透著股子陰鷙與野性。
早年間他常在沅澧一帶與峒蠻僚人打交道,身上沾足了山里的野氣,左耳垂上竟還打了個洞,穿戴著一枚粗獷的苗銀耳環。
此刻他大馬金刀地敞著懷,露出胸口一撮黑毛,手里正把玩著一把鑲著綠松石的短柄峒刀。
說是商量,其實堂內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。
武陵城被李瓊圍了大半個月,外頭的楚軍營寨連營數里,攻城器械眼瞅著就要造齊了。
“大帥,城里的糧草雖說還能支應兩個月,可弟兄們的心氣兒已經散了。南門那邊,昨夜又有兩撥人想縋城逃跑……”
右都押衙擦著額頭上的冷汗,小心翼翼地稟報。
“跑?”
雷彥恭冷笑了一聲,手里的峒刀“當”地一聲剁在面前的紫檀案幾上,入木三分。
他抬起頭,三角眼惡狠狠地掃過堂下眾人,張嘴便是一股子濃重的湘西土霸王口音。
“直娘賊的!跑得脫馬腦殼?外頭全是李瓊那老狗的兵,出去就是個死!你們給我聽清白了,哪個再敢擾亂軍心,我先活剮了他下酒!”
堂下幾名將領嚇得齊齊一哆嗦,連聲應諾。
雷彥恭拔出峒刀,拿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著刀刃,語氣里透著股亡命徒的狠勁兒:
“莫慌。天塌下來,有高個兒頂起!他馬殷想一口吞了我,也不怕崩碎了他那口老牙!武陵城守不住又啷個樣?大不了,咱們鉆山!”
他站起身,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凳,草鞋踩在青磚上啪啪作響。
“這片大山,就是咱們的祖宗地!等城一破,咱們裹上幾千壯丁,帶上糧草往深山老林里頭一鉆。他李瓊有三萬精銳?呸!進了林子,他武安軍就是瞎子、聾子!到時候,一天換一個山頭,半夜下山割他們的卵子,看他李瓊能在朗州耗上幾個月!”
將領們面面相覷。
雖然這主意聽著像土匪,但對于已經被打得毫無脾氣的朗州軍來說,這確實是唯一的活路。
“大帥英明!咱們就跟他們耗!”
幾名將領趕緊附和。
正說著,廊道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雜亂的腳步聲。
一名親衛連滾帶爬地沖進正堂,滿臉的驚愕與狂喜,連氣都喘不勻了。
“大帥!大帥!外頭……外頭……”
雷彥恭眉頭一橫,三角眼里兇光畢露:“天塌了還是地陷了?舌頭捋直了說話!”
親衛咽了一口唾沫,扯著破鑼嗓子嚎叫道:“楚軍……楚軍拔營了!李瓊的大軍正在往東南方向撤,連中軍大纛都倒了!”
雷彥恭擦刀的手,猛地僵在了半空中。
幾名將領對了對眼神。
雷彥恭翹著的腿放了下來。
他站起身,大步流星朝外走去,身后幾名將領趕緊跟上。
從刺史府到北城墻,不過半炷香的路程。
雷彥恭走得飛快,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響。
登上城樓。
六月的日頭亮得刺眼。雷彥恭一手搭在城垛上,遮了遮額頭上的日光,朝遠處望去。
果然。
城外那片綿延數里的楚軍營寨,此刻已是一片忙亂景象。
帳篷在一頂一頂地拆,輜重車在一輛一輛地裝。
大股大股的兵卒正從營門涌出,朝東南面的官道匯集。
旗幟、號角、甲胄,在午后的陽光下閃爍成一條緩緩移動的鐵色長龍。
不是佯動。
李瓊的中軍大纛已經倒了。
“這……”
身旁的裨將吞了口唾沫,壓低聲音。
“大帥,會不會是李瓊的計策?引咱們出城?”
雷彥恭盯著遠處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后哈哈大笑起來。
笑聲粗獷豪放,震得城垛上蹲著的一只烏鴉撲棱著翅膀飛走了。
“管他娘的使什么計!”
雷彥恭拍著城垛,笑罵道。
“我又沒打算出城!他就算在外面演三天百戲,我也不挪窩。”
那裨將愣了一下,隨即也反應過來了。
是這個理。
不管李瓊是真撤還是假撤,只要自已不出城,他的計謀就是對著空氣使。
“大帥英明!”
裨將趕緊賠笑。
雷彥恭擺了擺手。
“派斥候出去。遠遠盯著,別靠太近。看看他們到底往哪個方向走。”
“是!”
斥候從西門的暗門溜了出去。
此后一個時辰,城頭上的人誰也沒走。
雷彥恭就那么倚在城垛邊上,一手轉著蠻刀,一手捏著水囊,不時灌一口。
唇邊掛著笑,眼底卻沒什么笑意。
他不蠢。
蠻是蠻了些,腦子卻不含糊。
在這片山里頭稱王稱霸這么些年,若當真是個傻子,墳頭草早就比人高了。
一個時辰后。
斥候回來了。
“稟大帥,楚軍確實在撤!大隊人馬沿官道朝東南走,前鋒已經過了十里亭。營中留了約莫四五千人的后隊,在焚燒帶不走的輜重。”
“后隊是誰領的?”
“看旗號,像是周守義的人。”
雷彥恭沉默了片刻。
他收起了那抹笑。
周守義他知道。
李瓊麾下的老將,打仗穩當,最擅殿后。
李瓊把他留下斷尾,說明這次撤軍不是做戲。
那就是真撤了。
可為什么?
雷彥恭的眉頭擰了起來。
武陵城他自已心里有數。
再守十天半月,鐵定破。
李瓊圍了這么久,攻城器械眼看就要齊備了。就差最后一腳。
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撤軍?
圖什么?
“有沒有從別的方向來的消息?”
他問。
親衛搖頭。
“沒有。南面和東面的峒蠻兄弟也沒傳回什么異樣。”
雷彥恭皺著眉,在城樓上來回走了幾步。
蠻刀轉了幾圈,插回腰間。
“管他呢。”
他最終還是吐出了這三個字。
管不了那么多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,楚軍走了,武陵保住了。
至于李瓊是瘋了還是后院起火了,那是馬殷的事,跟他雷彥恭沒關系。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傳令下去。全城守備照舊。沒有本帥的命令,任何人不許開城門。”
“是!”
雷彥恭在城樓上站了許久。
一直站到日頭西斜,楚軍的后隊也拔了營,煙塵漸漸遠去,消失在東南面的山坳之后。
他盯著那片空蕩蕩的曠野,目光閃爍不定。
心里頭有一個念頭,模模糊糊的,怎么也抓不實。
到底是誰,逼得李瓊在即將破城的時候掉頭就跑?
這個問題,他暫時想不出答案。
但隱約之間,他總覺得這事情跟過路商人嘴里頻頻提起的那個名字有關。
創了個什么日報?
具體是誰他倒是忘得一干二凈,只依稀曉得是個姓劉的年輕后生。
前陣子把江西那邊攪得天翻地覆,連彭玕那個老狐貍都栽了。
“直娘賊,管他是張三還是李四!”
雷彥恭往青石板上重重啐了一口濃痰,蒲扇大的巴掌一拍大腿,咧開厚唇笑得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。
“只要能讓馬殷那老狗后院起火、吃癟退兵的,那就是恩客!”
他轉過身,大步流星地走回堂中,一腳踩在紫檀案幾上,沖著堂下那些還沒回過神來的將領們扯著破鑼嗓子吼道。
“都他娘的別愣著了!李瓊既然退了,這武陵城就算是保住了!來人,把城門給我開條縫,多撒些跑得快的眼線出去!”
“順著楚軍撤退的道兒遠遠吊著,摸清白了,到底是哪路神仙在發威!”
他那雙倒三角眼微微一瞇,短柄峒刀在手里挽了個刀花,兇光四射。
“要是馬殷真被人按在地上捶,咱們朗州……說不得還得湊上去,幫著捅他幾刀放放血!”
堂下一名裨將面露難色,咽了口唾沫拱手道:“大帥,咱們城里的弟兄加上山里躲著的峒僚,滿打滿算也就不到一萬人了,還多是些掛了彩、餓了肚子的殘兵。”
“真要追上去跟李瓊那三萬精銳硬碰硬……怕是連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啊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雷彥恭一巴掌呼在那裨將的頭盔上,打得他一個趔趄,險些栽倒在地。
“哪個蠢貨讓你去硬碰硬了?老子腦殼又沒進水!”
他冷哼一聲,將短柄峒刀“唰”地插回腰間皮鞘,雙手叉著腰,大喇喇地罵道。
“正面列陣,咱們確實打不過他李瓊。可這沅澧兩水、武陵大山,是咱們的堂屋!他李瓊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,世上哪有這么便宜的買賣?”
雷彥恭瞇起眼睛,唇邊勾起一抹極其陰毒的冷笑。
“傳老子的令!把山里的峒僚兄弟全給老子撒出去!記住,不許接戰,不許結陣!就給老子像水螞蟥一樣,死死叮在楚軍的屁股后頭!”
“他們扎營睡覺,咱們就半夜敲鑼打鼓放冷箭,讓他們連個囫圇覺都睡不成;他們過窄道,咱們就在兩邊山崖上推石頭、倒滾木。”
“遇到落單的斥候、掉隊拉稀的傷兵、陷在泥里的輜重車,直接沖上去剁了腦袋、燒了糧草!”
“打完就往林子里鉆,跑得越快越好!”
雷彥恭走到堂口,一腳踩在門檻上,望著城外楚軍留下的一片狼藉的空營,狠狠啐了一口濃痰。
“老子手里這點底子,確實是被李瓊那老狗打去了一多半。”
“老子沒兵跟他正面干,但惡心也得惡心死他!”
“老子要讓他這一路上,步步見血,夜夜驚魂,把活人拖成死狗!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