渾河兩岸,南邊是煙塵滾滾,看著就讓人心悸的無邊尸群。
北邊是一群忙碌的民夫。
是的,就是民夫。
他們在橋墩底下好不容易搭起架子,謹慎又小心地從橋拱底部鑿洞。
不能太深,一旦這塊磚石碎了,這座橋離散架也就不遠。
不能太淺,太淺埋不進泥封,就裝不了內容物。
“李將軍,這是在做何用?”
徐桓不解地看著這一幕。
此時此地,有人在渾河南岸挖著蹄坑,有人在北岸筑著寨墻。
可唯獨這些對著北岸拱橋基底上下其手的家伙,最讓他感到好奇。
鑿石挖洞的動作看著像是打算掏空幾塊關鍵的承石。
橋基被掏空,待尸群蜂擁而至,這座石橋自然而然便會因為結構性的崩潰而垮塌。
可是李煜的眼神里,包含了一絲希望。
徐桓不知從何而來的希望。
再想到他之前曾說過的話,徐桓覺得不會只是挖空石橋那么簡單。
畢竟,他們挖的不深,尚且算不上徹底的破壞。
起碼還不至于到垮塌的地步,從結構上而言依舊是完好的。
那些人每挖好一處,就又往里面填了些什么東西進去,封上泥封,支上木架頂著。
想著,想著......
他便坦然地問出了口,眼神里只有純粹的好奇,再沒有其它。
李煜反倒賣起了關子。
“有些事,現在說出來就沒有驚喜了。”
“得去看,得去聽,到時候才會有一種救贖感,不是嗎?”
李煜的眼眸深邃地望著對岸,透著一股讓徐桓捉摸不透的深思。
“懂了,那是李將軍備選的‘驚喜’。”
徐桓點頭,也不再多問。
他有耐心,起碼在他死前肯定看得到答案。
或許會失敗,或許會成功,但那不重要。
他只想滿足自已的好奇心,但又不愿意那么簡單的揭露謎底。
那會讓他失去這少有的激情。
所以,他很樂意配合。
自從發現撫順衛家小杳無音訊以來,他很少會體驗到這種心神為之牽掛的激情。
這感覺......讓他覺得自已還活著。
他的心跳仍未停止,他的生命仍在人間!
這感覺,棒極了!
......
橋墩底下用泥封進去的,是塞得滿滿當當的火藥罐。
也就是被士卒們稱為‘霹靂大將軍’的黑火藥罐。
一個挨著一個,直到把挖出來的窟窿填滿為止。
看著像是一座‘將軍冢’。
然后,用木架頂著擋板,把泥封牢牢頂住,不讓它們掉出來。
有了塊木碑,就更像是一座‘冢’了。
這些留下的木架也能起到分擔壓力的作用,免得橋面不小心垮掉。
一千人。
幾千具尸鬼。
雙方將在這座橋上決出個勝負,決出個結果。
對李煜而言......
贏了,無非是可能死傷一些人,保住一座橋。
輸了,還是可能會死傷一些人,失去一座橋。
很無賴吧,連李煜自已都這么覺得。
不管輸贏總有退路。
因為這條河,這條過去曾為撫順衛帶來死亡瘟疫的河流,同樣也是他們最好的‘武器’。
當然,如果第一步設下的誘餌起效,其實連死傷都可以避免。
他在等,等待尸群的到來,等待第一道答案的揭曉。
......
入夜,所有人全都默默回到了北岸的營帳歇息。
他們給南岸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陷坑,或大或小,或深或淺。
這完全取決于土質,還有力氣。
河灘邊上的土質太過潮濕,連挖坑都顯得多余。
那本身就是類似于沼澤的泥濘,是天然的陷阱,天然的屏障。
往南,往馳道上走,那里才是他們真正設下陷坑的地方。
除了一小片為斥候留出的通路,剩下的地方至少一里方圓以內,都是些雜亂無章的坑洞。
就像是土地爺臉上被人點滿了丑陋的斑點。
讓人看得別扭。
但是沒辦法,因為他們沒辦法預測尸群的寬幅,也就只能盡力去做。
把所有好走的地方都攔住,給它們的前進增加一絲阻礙。
有閑心的人還會在樹木之間綁上一道繩索。
不一定有用,但哪怕只是能阻上一阻它們的腳步,那就夠了。
石橋南岸有一道用石頭壘出來的胸墻,歪歪扭扭的攔住了登橋口。
只在側面留了個進出的口子。
它后面是被特意擺放的拒馬,一道接著一道,在橋面留出一道蜿蜒曲折,卻能供人通行的小路。
石橋北面,那座被埋了先手的石橋基底上方。
用木頭扎了一面墻,那是一面在橫亙在橋面北端,被立起來的寨墻。
它的承重不完全依靠石橋本身,橋面上只是一段延伸而來的整個墻面的一部分。
木墻被緊緊貼著河灘建立。
不算太長,也就幾丈寬。
不算太高,也就一丈高。
上面開了射口,后面搭了簡易的土臺為木墻做支撐,頂上還留有棧道。
木墻表面還有許多未經細致打磨的枝杈,成為纏繞在墻外的一道道‘荊棘’。
這只是從營盤門外延伸出來的一座規模不大的‘甕城’。
它一口把石橋北面死死地包住,不留一絲縫隙。
......
“嗚——!”
“嗚嗚——!”
第二天,整個營寨是被號角聲驚醒的。
這不是起床號,也不是集結號。
任何浩大的聲響,都是敵人即將到來的訊息。
短短兩聲后,號聲就遠離了營地。
有輕騎帶著牛角號,朝營地東西兩側移動。
片刻后,遠方傳來簡短的號角聲。
那不是給活人聽的,活人需要聽到的號聲已經響完了。
現在,他們是吹給死人聽的。
不久后,留在南岸探查的哨探匆匆回營。
“封營!備敵!”
于是,橋面上的拒馬被扶正,不再留有縫隙。
石面被人鋪灑上一層不知道有沒有用的鐵蒺藜。
那是取材自撫順縣大火后熔融的廢銅爛鐵。
經由北山匠人們用泥胚注模的簡陋產物。
表面甚至還帶著沒有打磨的毛刺。
這些小玩意兒就是些添頭,用來彌補拒馬的空隙。
鋪灑過后,橋面上就再也沒有能讓人下腳的余地。
渾河南岸與北岸,再無一絲聯系。
......
“披甲!出營!”
副將徐桓監督著營地中分成了三隊的士卒們,進入自已該去的崗位堅守。
石橋北岸的甕墻后面分了四百人,在他們身后的營壘里有六百人。
這四百人不是棄子,他們只是這道防線所能容納的最大規模的守軍。
后面的是預備隊,盡量為前方提供些遠程支援。
這六百人連決定自已命運走向的機會都沒有。
只能隨波逐流。
甕墻后的同袍若守得住,自然就能守住。
他們守不住,涌進來再多人也只是潰敗時被裹挾的一個數字而已。
李煜蹲守在甕墻后的一角,反復核對著火線。
“用火油確保能燒的過去?”
“大人放心,浸滿了油的導繩,再加上木槽里引過去的火油,雙重保險!”
“小的用項上人頭保證,只要點火,就一定燒得過去!”
面對李煜的擔憂,一旁的匠人拍著胸脯保證道。
李煜點點頭。
項上人頭?
說的輕了。
軍匠犯了事,從來沒有過小事。
也從來沒有過只死一個人就能銷賬的前例。
此乃三族質保,品質和口碑都值得信賴。
李煜低頭看了看腳下。
現在,他們就踩在一個隨時能夠引爆的火藥堆上,踩在一個隨時能夠迫使它垮塌的危橋上。
那點兒黑火藥的威力不一定有多大,但炸爛石橋底下幾塊被掏空的青石磚肯定是夠了。
結構性的毀壞,有時候不需要多么浩大的聲勢。
幾塊磚石的崩毀,就足夠決定上層建筑的存亡。
刀尖舔血,死中求活。
他竟是都有些習慣了這樣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