撫順縣以西十里外，渾河中央，有孤舟飄零。
這本是艘擱淺的花船，被官兵們合力推回，特意劃了回來。
就為了給雙方一個都能放心的溝通平臺。
南岸、北岸，弓手成陣，船上眾人自然投鼠忌器，才能有靜下心來談上一談的基礎。
一條舢板從南岸而來，當先登船的卻是個一身書卷氣的文士。
郭汝誠拱手道，“我等奉沈陽太守張輔成，張大人手令。”
“此行特為撫遠縣失陷一事，探查情況。”
在他身后，是慢一步登船的李昔年，與隨行的六名護衛(wèi)。
眾人著皮甲，內(nèi)里為了防寒，皆是棉襯。
兩方護衛(wèi)皆是如此穿著。
只是即便如此，哪怕水性再好，一旦于此時節(jié)落水，照樣還是九死一生。
是故一旦船上有變，雙方幸存之機皆甚為渺茫。
這讓雙方皆不敢輕舉妄動，才有了今日會面之約成立的基礎。
郭汝誠隨即介紹道，“在下是太守府佐臣，亦為監(jiān)軍，隨行參贊機略。”
“這位，是領軍主將，暫代沈陽守備職。”
在介紹李昔年時，郭汝誠暗自抬了一手他的身份。
一個六品百戶，著實是在這里上不得臺面。
“既如此，”孫邵良頷首，“請，入內(nèi)相談。”
在花船內(nèi)室里頭，還有個頗為重量級的角色，在等著他們。
東路軍監(jiān)軍太監(jiān)，王伺恩。
為了凸顯其身份，孫邵良堂堂總兵，才會在甲板上相迎。
“本官，乃東路討倭經(jīng)略平章總兵官，孫邵良。”
孫邵良作為東路偏師主將，雖然權(quán)力不大，但名頭倒也是給足了的。
此刻聽來，頓時便讓郭、李二人愕然。
“孫大人，”李昔年忙躬身見禮，眸中滿是希冀，“敢問可是東征大軍回返？！”
若果真如此，孫邵良這么一支莫名其妙的軍隊出現(xiàn)在撫順衛(wèi)境內(nèi)，也勉強能有所解釋。
郭汝誠亦是一臉期盼的看著這位孫總兵。
若得數(shù)萬大軍折返，遼東危局，便大有轉(zhuǎn)機啊！
“咳......咳咳......”
孫邵良尷尬的笑了笑，輕掩嘴鼻。
“這個，稍后再說，稍后再說。”
“二位，先入室面見天使，我等再細談不遲。”
聞聽是天子近臣，郭、李二人忙理了下衣袍，又正了正衣冠，這才懷著忐忑的心情邁步向前。
“孫大人，請。”
內(nèi)室里主位坐著的，還真是個太監(jiān)，只是左臂用布條吊在胸前，似是傷了。
此人面白無須，郭汝誠一眼就信了五分。
“咱家王伺恩，代天子監(jiān)察東路討倭諸事。”
這尖細的嗓音一出，更是地道的洛陽雅言。
若說有人在遼東邊關能特意尋到這‘假貨’，其概率之渺茫，便如同這場荒唐的尸疫本身。
眼前這一切，由不得郭、李二人不信。
“在下，沈陽太守府佐吏郭汝誠......”
“代沈陽府守備武官，李昔年......”
“拜見天使！吾皇萬歲！”
能在這兒見到個代表大順皇權(quán)的太監(jiān)，只讓人倍感歡欣。
朝廷還在，遼東就還有指望！
見成功在氣勢上壓過一頭，王伺恩朝孫邵良使了個眼色，就兀自發(fā)起了呆。
自家人知自家事兒。
他除了這太監(jiān)身份還能詐唬旁人，以后總還是沒個著落。
朝廷？上次面見陛下，那都是乾裕二年七八月份兒的事情了。
當時王伺恩領的，可就是往幽州來的苦差。
......
在船艙中互證了友軍身份，雙方隨即才敢自報家底。
“什么？你營中只有三百兵？！”
孫邵良震驚于其麾下兵丁數(shù)量之少。
李昔年頂著個‘代沈陽守備’的名號出行，結(jié)果手底下連個屯將的職缺都填不滿？！
這要是換成昔日的沈陽守備李毅，手底下沒個兩千人實額，孫邵良就非得笑話死他不可。
“啊？大軍......只余了一千八百兵？！”
郭汝誠更是大失所望。
幽州數(shù)萬披甲邊軍精銳，這是就剩了個零頭回來啊？！
才回來半個營的編制，就這......還是一整支東路軍？
一軍主將就剩這點兒人馬，實在是寒顫得緊。
郭汝誠試圖用質(zhì)疑的眼光去審視對方。
卻很快就在孫邵良依次出具的圣旨、虎符等物件面前，敗下陣來。
郭汝誠臉上的微笑，逐漸變得比哭都要難看。
得了，看來遼東軍民，確實是指望不上這些人救命于危難之間。
‘但......也未嘗不能以解沈陽府燃眉之急？’
郭汝誠瞥了一眼李昔年，隨即還是以明公之愿為重。
若得此軍相助，對沈陽府軍民百姓而言，比十個投于太守麾下的李昔年更重要。
郭汝誠懇切道，“孫大人，沈陽府滯留有不少轉(zhuǎn)運軍糧。”
“早些時候還未來得及東運，遼東便與東征討倭大軍斷了聯(lián)系。”
“便一直滯留到了現(xiàn)在。”
孫邵良霎時便來了興趣。
“果真？！”
一斗糧難倒個英雄漢。
他一介只管統(tǒng)兵打仗的武夫，如今還得兼著文官的職。
為了想法子補給軍糧，一路走來，孫邵良不知掉了多少頭發(fā)，更使鬢角漸白。
要是再過上幾日，孫邵良甚至都得把強攻撫遠縣提上日程，從尸口奪糧！
郭汝誠揖禮，“自然。”
“這一批糧草，本是供應三萬討倭大軍夏時之軍需。”
按出征前的原定計劃，春時軍糧早就囤積在平壤府。
夏時軍糧囤積在沈陽府，待時轉(zhuǎn)運。
秋時則干脆割高麗的麥子，讓大軍就地而食。
冬時嘛，若戰(zhàn)事順遂，可就該班師回朝了。
郭汝誠繼續(xù)道，“原本，這些糧草數(shù)月前早就該發(fā)往鎮(zhèn)江堡。”
“只是......哎——”
郭汝誠難為的嘆了口氣。
他雖未言明，但孫邵良卻也猜得到結(jié)果。
這高麗尸疫，著實是傳的飛快！
徹底打亂了朝廷在遼東的一切原定部署。
就連青州、冀州本該入幽補充邊防的精兵，也是早就沒了下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