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嶺衛,汎河北岸。
“該死的賊寇,敢搶老子的馬!”
楊玄策跺了跺腳,惡狠狠咒罵道。
這樣的場面,周圍的營兵早已是見怪不怪。
任誰被戲耍,又慘失糧資,每每回憶都不會有什么好心情。
沒有熱血上頭,帶著弟兄們尋著賊蹤打上門去,就已經是楊玄策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。
“去打些水來,其余人暫且歇息一二。”
營兵們停下疲憊虛浮的腳步,緩緩坐下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身上是愈發沉重的甲胄,腳步麻木。
手中是早就劈出豁口的刀槍。
更有幾具擔架上,是雙腳上的水泡磨了又破,破了又長,最后連站都站不穩的兄弟袍澤。
中固所城之尸群四引而散,反倒誤打誤撞成了他們返程的阻礙。
繞來繞去,從山嶺之間穿行,方才擺脫了那些執著的追尸。
尤其是當他們連填飽肚子都得精打細算的時候,這種情況就更是雪上加霜。
每每想到當下之困境,楊玄策心中郁氣便不打一處來。
想他堂堂一軍之校尉,何至落魄于此啊?
窩囊!窩囊至極!
此刻楊玄策的背影竟是意外的有些脆弱。
不只是因為受賊欺凌的不甘。
更有對開原衛城家中割舍不下的......掛念。
甚至......還有那么一絲逃避的竊喜。
‘啪——!’
但這個念頭一升起來,楊玄策就狠狠給了自已一巴掌。
“楊家上下數十口,可全指望著你!”
他面目猙獰地低聲呢喃著。
遍布血絲的眼睛看向南方。
“快了......快了......”
他滿心滿眼都是卷土重來的執著。
再來一次!
下一次,一定能成功到達夢之彼端!
救家中父老于水火之中!
然后......然后......
然后又能怎樣呢?
楊玄策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,隨即變得堅定。
“然后,活下去!”
遠處斥候拍馬而還,一路高呼,“校尉!找到了!找到他們了——!”
他翻身下馬,氣喘吁吁地指向南方,“汎河......南岸所城,就在汎河千戶所城!”
“許屯將他們,就在那兒!”
楊玄策身子怔了怔,神色詫異。
“他們......奪了座城?”
分兵之后,楊玄策麾下尚有百三十眾。
可那許開陽手底下,就只剩區區七八十人而已。
要是一座尸城真那么好拿,東征之軍也不至于像是群喪家之犬,被尸疫追著逃竄千里。
他們這些人全都是參與過強攻寬甸衛城的幸存者。
其中艱辛,實不足為外人道也。
前一刻還拼死搏命的同袍,待他帶著滿身傷痕從前面退下來,眸中就只剩下黯淡無光的絕望。
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當受傷的那一刻起,生命已經步入了倒計時。
那是沒有僥幸的末路。
最后......只能舍了殘軀為眾人趟出一條活路。
那樣用命堆出來的奇跡,他們實在是難以復刻第二次。
斥候搖了搖頭,拱手道,“校尉,城頭最多的,還是那‘李’字旗!”
“百戶......李......”
楊玄策瞇了瞇眼,沉默片刻。
“李景昭?”
“不,”楊玄策隨即搖了搖頭,嘟囔道,“不可能是他。”
那樣的野心,不會止步于百戶。
那面官牌,也不會讓他止步于百戶。
“看來,是他手底下的人,倒是動作很快......”
如此,有撫遠縣珠玉在前,汎河所城的收復似乎也不再是那么不可接受。
楊玄策黯然神傷。
“哎——”
他嘆了口氣。
“真是丟人現眼吶!”
斥候仍是保持抱拳的姿勢。
也不知道楊校尉說的是他自已?
還是......他們所有人?
‘咕嚕......’
一陣饑餓聲從肚子里傳出,徹底打斷了繁雜的思緒。
哪怕有再硬的骨氣,人也得吃飯吶。
楊玄策也聽見了,他低頭看了看眼前的營兵,又抬頭望了望對岸的城池。
“傳令......過河,入城!”
......
汎河所城內。
“楊校尉,松庭在營中早已久仰大名!”
果然,不是李景昭。
楊玄策沉默的看著守軍熱情的招呼著他們用食,恍惚了許久。
他看得出,這些生面孔......
不,或許也算得上是熟面孔。
彼時遼陽集結,總歸還是有過一面之緣。
對于這些特殊的李氏族裔。
他們的父輩、祖輩曾通過各種關系打通關節,最后由州牧劉安大人親自點的頭,手眼通天吶。
楊玄策哪怕沒見過,總歸也是聽過的。
百戶李松庭,還有他手底下的隊正李時延、隊正李柏。
能在李景昭手底下當差,楊玄策光聽姓氏就能猜到他們的來歷。
就連此刻的介紹都顯得多余。
只有聽聞他們是自西路軍輾轉而還,楊玄策才終于意識到。
這小小的一座所城里。
竟是匯聚了東征兩路大軍殘余的將士......近三百人。
這又如何不讓人頓感唏噓呢?
說起過去,眾人皆扼腕嘆息。
言及東征舊事,幾人到底還是聊得投緣,似是相見恨晚。
待楊玄策說明當下折返而還的困境。
......
“惡賊!逆賊!奸賊!”
李松庭將手拍在桌案上,憤憤不平道。
“楊校尉放心,我這就派人回稟景昭大人,定然不會讓這些公然襲擊朝廷兵馬的賊寇逍遙法外!”
許開陽、鄭武昭兩人也是從旁安慰。
“楊校尉您做得對,如此險境,絕不可逞一時之勇。”
“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為好!”
“是極!是極!”
楊玄策低頭看了看案前盛放濁酒的酒杯,倏然咧開嘴輕輕笑了笑。
人心吶,還真是......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。
他還是端起了酒杯,“好!那就拜托李百戶。”
“某......在此靜待景昭兄弟書信!”
他沒得選。
這一次,手中真的是沒了一絲一毫的籌碼。
......
許開陽和鄭武昭,幫不了他。
二人現在就是仰人鼻息的兩條看門狗,甚至還頗為甘之如飴。
不過換位思考,若他的目的地只是鐵嶺衛,恐怕比他們二人也強不到哪兒去。
這座城,實乃其眾存身之基,安身之本。
......
至于李松庭,不會幫他。
哪怕方才聊得再怎么投緣,也不過是表面功夫。
這可是李景昭提拔出來的鷹犬,親族。
他會站在哪邊,楊玄策連想都不用想。
結果,到頭來還是只能指望李景昭那毛頭小子。
這還真是,造化弄人啊。
楊玄策低頭看了看。
他仍是校尉,但也只是校尉。
他這一遭像是走了個圓,抬頭再看,似是又回到了起點。
還是那般......兩手空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