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，余暉把醫(yī)館的格子窗拉出幾道長長的斜影。
震天響的呼嚕聲戛然而止。
盧科猛地睜開眼，整個人大汗淋漓，但那種壓在胸口幾十天的巨石感，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。
這一覺睡得太沉，沉到他甚至忘了今夕何夕。
“醒了？”
季成龍正捧著茶缸子在旁邊守著，見老友醒來，臉上堆滿了褶子。
盧科恍惚了兩秒，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。
不慌了，也不悶了，那種隨時會猝死的心悸感蕩然無存。
他瞪大眼珠子，滿臉的不可思議。
“那小子……不，江神醫(yī)呢？”
季成龍沒搭腔，只是從兜里掏出江沐留下的那張紙條，遞了過去。
“人早就走了。臨走前留了話，說你的病根不在身，在心。要想徹底斷根，就去把你老伴兒臨終前的那個愿望給辦了。”
盧科接紙條的手一抖，薄薄的一張紙仿佛重逾千斤。
他死死盯著紙上那一行蒼勁有力的字，眼圈瞬間紅了個通透。
亡妻臨走前，唯一的念想就是回老家看看那棵兩人一起種下的桂花樹。
可那時候他忙著搞運(yùn)動、抓生產(chǎn)，總覺得來日方長，直到人沒了，這才成了他心頭怎么也過不去的坎。
這個在單位里說一不二、硬得像塊石頭的漢子，突然雙手捂臉，嚎啕大哭。
“我辦！我這就去辦！我對不起她啊！”
……
幼兒園的放學(xué)鈴聲叮鈴鈴地響個不停。
一大群背著綠書包的小蘿卜頭蜂擁而出。江沐站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，身姿挺拔，在一眾接孩子的家長里顯得鶴立雞群。
“爸爸！”
平安扎著兩個羊角辮，一頭扎進(jìn)江沐懷里。
江沐順勢把她抱了起來，在那粉嘟嘟的臉蛋上蹭了蹭。
“今天在學(xué)校乖不乖？”
平安摟著江沐的脖子，大眼睛忽閃忽閃的，卻突然壓低了聲音。
“我很乖的。但是爸爸，今天有個奇怪的叔叔找我說話。”
江沐原本含笑的眸子瞬間凝固，語氣卻依舊溫柔。
“哦？哪個叔叔？他說什么了？”
“我不認(rèn)識他。他穿著灰撲撲的衣服，在那個墻角角里，拿著兩塊大白兔奶糖，說要帶我去好玩的地方，還說認(rèn)識爸爸你。”
平安皺著小鼻子，一臉驕傲地挺起小胸脯。
“但我沒理他！老師說了，不認(rèn)識的人給東西不能要，更不能跟人走。我就跑去找老師，再回頭看，那個叔叔就不見了。”
江沐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這是被盯上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大手輕輕撫摸著平安的后腦勺，掩飾住眼底那翻涌的殺意。
“平安真棒，做得對。以后遇到這種事，還是要這樣，跑去找老師，或者找人多的地方，記住了嗎？”
“記住了！爸爸，我是不是很聰明？”
“是最聰明的。”
江沐笑著夸贊，把孩子送回四合院交給張小月。
張小月正系著圍裙在做飯，見江沐臉色不對，剛要問，江沐只擺擺手，示意沒事，轉(zhuǎn)身又出了門。
再次回到學(xué)校，老師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姓王的班主任正收拾教案，見江沐去而復(fù)返，愣了一下。
“江同志？是有什么東西落下了？”
江沐順手關(guān)上門，從兜里摸出一個信封，不動聲色地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。
信封鼓鼓囊囊的，看厚度，除了糧票，怕是還有幾張難得的工業(yè)券。
“王老師，剛才平安說有個陌生人在校門口糾纏她。這年頭不太平，拍花子的猖狂。我想麻煩您以后多費(fèi)點(diǎn)心，要是再有人在學(xué)校周圍鬼鬼祟祟打聽孩子，或者試圖接近，您第一時間通知我。”
王老師也是個通透人，指尖觸到那信封的厚度，心頭一跳，神色立馬嚴(yán)肅起來。
“還有這事兒？您放心江同志，平安這孩子機(jī)靈，我們當(dāng)老師的更得負(fù)責(zé)。以后放學(xué)，我不看著您來接，絕不讓孩子出校門半步！”
江沐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道了聲謝，轉(zhuǎn)身沒入夜色。
……
江家老宅，燈火通明。
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凝重。
江老坐在主位，筷子擱在碗沿上，沒動。
“平安的事，我知道了。”
老爺子聲音沉穩(wěn)，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氣。
“在京城這地界兒，敢動我江某人護(hù)著的人，這手伸得夠長的。”
江沐給老爺子添了半碗湯，神色平靜，但握著湯勺的手指節(jié)微微泛白。
“我也在查。對方很謹(jǐn)慎，沒留下什么痕跡，一看就是慣犯，或者是有備而來。”
“不用查了，大概知道是哪路耗子。”
江老端起湯喝了一口，眼皮都沒抬。
“我已經(jīng)讓人去摸底了。敢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，不管他是誰，這爪子我都給他剁下來。你把心放肚子里，這兩天讓援朝去接送孩子，我看誰敢動！”
……
與此同時，千里之外的襄平。
一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里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趙強(qiáng)穿著一身西裝，狠狠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。
“廢物！都是一群廢物！”
他在屋子里來回踱步。
“連個小丫頭片子都騙不出來？我要你們有什么用？啊？”
角落里，幾個手下垂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趙強(qiáng)真的很急。
自從解決了江東山，吞并了公司，鏟除了那些老頑固，但他依舊想要將江東山的血脈趕盡殺絕。
沒想到，江沐居然是個有本事的，不僅成了神醫(yī)，背后還站著江老那尊大佛。
昨天剛收到的風(fēng)聲，江老的人已經(jīng)開始在查江東山的案子了，順藤摸瓜，遲早要查到他趙強(qiáng)頭上。
一旦那些黑賬被翻出來，他在襄平的土皇帝日子就到頭了。
他原本的計(jì)劃很完美：綁了那個叫平安的小崽子，把江沐引到襄平來。
只要離了京城，到了這襄平的一畝三分地，那是龍得盤著，是虎得臥著。
沒了江老的庇護(hù)，弄死一個醫(yī)生，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。
可現(xiàn)在，打草驚蛇了。
“強(qiáng)哥……”
心腹手下馬六壯著膽子抬起頭，眼里閃過狠厲。
“那姓江的小子既然已經(jīng)察覺了，京城那邊咱們的人也遞不進(jìn)手去。既然綁架這路子走不通，江老的人又查得緊……”
馬六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“咱們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。一不做二不休，干脆別引他過來了，直接找那邊的兄弟，想辦法把他……”
趙強(qiáng)腳步一頓，轉(zhuǎn)過身，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馬六。
“在京城動手？你嫌命長？”
“強(qiáng)哥，富貴險(xiǎn)中求啊！要是等江老查過來，咱們也是個死。不如先下手為強(qiáng)，只要江沐一死，死無對證，江老就算有通天的本事，沒憑沒據(jù)又能把咱們怎么樣？”
趙強(qiáng)瞇起眼睛，手指在辦公桌上毫無節(jié)奏地敲擊著。
煙霧繚繞中，他那張猙獰的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。
“既然不肯來送死，那就送他上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