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叔點點頭，起身跟著出了院子，兩人沿著山路慢慢上午走著，陽光已經開始慢慢變得水平，走在山路上有點涼，二叔好像清醒了不少。
原來剛才開會，大家最后也沒同意領回家來養，太不現實了，領回家只能圈著，這誰會干。
村書記提出讓二叔去找飼料，理由還是一樣，這年前養雞場的破事就是二叔的侄子提議的，二叔鼓搗出來的。
再說二叔曾經說過，自己侄兒在實驗飼料配方，這就應該能搞到飼料，至于飼料的錢，先賒欠著，村里的錢都發下去過年了，現在沒有，啥時候有了就還。
這尼瑪什么事，這老支書真是會算計，自己還沒回來也能被算計上，二叔就是個窩囊廢。
見二叔說完，看向自己還帶著一絲希翼，朱雪峰就想罵人，忍著一肚子怒火，給二叔再次點了一根煙。
“二叔，我問幾件事，您就按您心里話來說。”
看二叔點點頭，朱雪峰深深地吸了一口，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大山，長長的吐出一口，總算把滿腔的怒火壓了下來。
“您說這養雞場的事，我問一下，現在村里有一個人夸過您，感謝過您嗎？”
二叔明顯一愣，滿嘴苦澀，這煙也不香了，好半天才嘟囔一句。
“是沒有，不過等雞下蛋了換了錢……。”
“您是村干部嗎？村里委托您來辦養雞場了嗎？還是說村支書想把位置讓給您！”
二叔被問得無話可說，也有些奇怪，大侄子不是一向都支持村里發展的嗎，今天這是怎么啦，自己做的都是為了幫助村里發展，一點私心雜念都沒有，更別說什么村支書的位置了。
“二叔，作為小輩，這么和您說話有些不合適，但我還是想說，希望您能諒解，有些事必須得說開了，要不然以后這日子沒法過下去。”
聽大侄子說的鄭重其事，大侄子現在也是個人物，事情想的周到，還真不是自己一個在山里刨了一輩子地的農民可以比的。
幾次捎信得到的消息，也知道大侄子現在很有些名堂，遠不是同齡人可比。
“說吧，沒事，二叔其實也挺苦惱，一心想做點事，現在是弄得里外不是人，這下半年和你二嬸就吵了好幾次，現在村里也是這樣，我也不知道哪做錯了。”
還行，二叔還知道現在自己的處境，還知道忙活了半年里外不是人，還有得救。
二叔現在的處境，靠罵是罵不醒的，再說哪有大侄子罵本家叔叔的，還得想點其它的思路。
“二叔啊，按說這主意還是我出的，發展村子我也是支持的，所以您的有些事，我還是能理解的。”
二叔松了一口氣，大侄子理解就好，不像家里的婆娘，送了幾條煙，拿著大侄子捎回來的錢，請人喝了幾次酒，就鬧了幾次，真是婦人，頭發長見識短，還是大侄子理解自己。
見二叔的情緒平靜下來，朱雪峰點點頭，今天這話必須得說開，那怕是連蒙帶騙，也得把二叔扭轉過來，要不然，以后少不了的麻煩。
“二叔，眾人拾材火焰高，這個您能理解吧。”
二叔抽了一口，笑了笑。
“這點二叔當然理解，所以這事得發動大家一起來干，一個人能有多大力量，這不就是團結就是力量嗎。”
見二叔不僅跟上了節奏，還還開始自由發揮，朱雪峰笑笑，順著說。
“也是，一個籬笆還三個樁，一根棍子是搭不起來架子的，火自然燒不高，可怎么才能眾人拾柴這就有說法了。”
眾人拾柴火焰高，這眾人拾柴能有什么講究，二叔茫然的看看大侄子，見二叔不能理解，朱雪峰也不以為意，接著侃侃而談。
“按說您在養雞場上忙前忙后的，作為一名普通群眾，應該是做的很不錯了，可謂盡心盡力。”
二叔深感同意，自己的確付出了很多，連大侄子送回來的錢和煙都…。
“可是您看看，為什么沒人和您一起來拾柴呢，就您一人在忙活，搭進去了時間精力和錢財，為什么沒人跟著呢？難道大家不知道養雞場是為了幫助村里發展，人人都會受益？還是養雞場沒有前景，不能讓大家受益？”
二叔也在思考，的確大家都知道啊，誰家不養雞，就指望雞屁股里掏點零花錢，這都沒問題，可是為什么會這樣呢？沒等二叔回答，朱雪峰繼續說。
“不是，都不是，不是您不想帶個頭，是您這個頭就沒有帶好，跑歪了，歪的離譜，別人根本跟不上，只能遠遠的看著，這就是問題。”
看著二叔目瞪口呆的，朱雪峰沒有解釋，繼續發力。
“您不計較個人得失，前前后后的花了大好幾十吧，誰家能做到？做不到怎么跟，您把調子起的太高了，所以我說，您這個頭帶的不好，很糟糕，直接把其它群眾排除在這個項目外了。”
二叔低下頭，喃喃自語，信念受到了嚴重的沖擊，自己表現太過了，犧牲自我，舍小家顧大家，無私奉獻，這些都不對嗎。
“您還得擺正自己的位置，您還是一名普通村民，做好一名普通群眾的事，就能帶動很多群眾，可您呢，把干部的活都搶了。”
“這下好了，上上下下的，還會有誰來操心和參與，這不現在沒飼料都找到您和我身上，這是為什么，干部不應該起帶頭作用嗎？”
“為什么讓您上，明擺著村里的干部有意見，您管的太多了，您不是能干嗎，來，能者多勞，這養雞場的事都交給您得了，大家都看著。”
“至于您說的大公無私、奉獻精神，這些您理解也有問題，無私奉獻也得看情況的，有時候奉獻不好就適得其反，您現在的處境這不明擺著就是嘛，您是奉獻了，其他人都不用動了。”
見二叔懵懵懂懂，根本不能理解怎么奉獻還得看情況，估計以為自己瞎說吧，只好以勢壓人。
“二叔其實能認認真真的落實上級的要求，踏踏實實的工作就是奉獻，本來呢，大家都一樣，踏踏實實來干干這件事，大家也都奉獻了，這事兒可能也就干成了。”
“可是您現在這樣一整呢？把奉獻的調子定的高高的，沒人能跟得上，這種無私奉獻必須是由上級精神指示的情況下，大家一起無私奉獻。”
“您自己一個人冒頭，這不叫無私奉獻，前幾年，多國大戰的時候，上級提倡大家無私奉獻的時候，那個時候您可以這么無私奉獻，現在是和平建設時期，您的這種無私奉獻就非常不合時宜，只會障礙其他人的奉獻精神，所以我說無私奉獻也是有時機的。”
“你現在做的，按您自己的理解，這是無私奉獻了吧，很好嗎，偉人說了，不要做無謂的犧牲，真要把家都弄散了，您以后想繼續奉獻都沒機會，是一次無私奉獻完事還是長久的適度的奉獻更好，您好好想想吧。”
“二嬸只是想把家里的日子過得更好，這肯定沒有錯，家是社會的基本構成單元，您現在這樣做，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毀了自己的家，說的難聽點，這是動社會的根基，是大錯！”
看二叔已經有些惶恐，不管聽沒聽進去，嚇著了也好，但問題提出了，還得給二叔個奮斗方向，要不這人陷入迷茫就毀了。
“二叔，現在都是各家都有了自留地，家庭副業也放開了，您要真有這股不服氣的勁頭，就把家里的日子過好，這個大家都看得見，也能學得到，真要是大家都過好了，您這帶頭作用也就體現出來了，這養雞場的事，您也就別再摻合了。”
看著沉默不語，已經一團漿糊的二叔，朱雪峰扔下煙頭，一腳踩滅。
“您吃完飯就去告訴村支書，這養雞場的事是村里的，您不管，也管不了，他要是有什么想法，讓他自己來找我。”
把剩下的煙塞在二叔手里，沒理會發呆的二叔，沖著遠處山溝的老二招呼一聲。
“雪松，帶著弟弟回家吃飯了…。”
朱雪峰已經帶著弟弟們回家了，二叔哆哆嗦嗦的掏出一根煙，好半天才點上，找了塊路邊的石頭，一屁股坐下。
剛才大侄子的一番話，完全擊懵了二叔，好像都有道理，又好像哪不對，千頭萬緒的想不明白，又抽了兩顆，煙直接沾在嘴唇上了，才意識到大侄子已經走了很久。
遠處每天都能見到的大山似乎更加神秘了，連正在落山的太陽也顯得有些不同，這世界好像自己就從來沒看明白啊，二叔重重的嘆了口氣。
里外不是人，肯定有問題，大侄子不會坑自己，他是老朱家最聰明的，想不明白就不想了，就按大侄子說的辦，這養雞場再也不沾手了，踏踏實實的過好自己的日子，過好了一樣做榜樣。
遠處的村子傳來零星的鞭炮聲，這是今年都多發了點錢，咬咬牙給孩子買了一掛拆開了放的。
對呀，明天就是除夕，接下來就是新年，就讓自己從新年開始，二叔放下了執念，大踏步的回家。
“大哥，真不等二叔了。”
老二還有些拿不定，這在二叔家吃飯，居然不等二叔回來，這合適嗎。
“不等，等這老鬼干啥，你們跑了一路，這會才吃飯，本來就晚了，吃自己的，我給他留了。”
幾人這才開動，晚餐很簡單，三個素菜，兩道咸菜，連雞蛋都沒有，但溫溫的棒碴粥，就著咸菜和窩窩頭，大家都吃得很香。
二嬸很快就吃完了，連忙去了伙房，昨天發了二合面，今天得蒸饅頭，本來是要晚上去大食堂排隊借大鍋蒸的，現在好了，自己家有鍋了。
幾人吃完飯，朱雪峰掏出兩掛小鞭，扔著朱雪松。
“帶弟弟妹妹去放鞭吧，別跑遠了，記住別扔在人家柴火堆上，去吧，都去，家里別留人。”
老二若有所悟的帶著弟弟妹妹出了門，天已經有些黑了，一說放鞭炮，不用動員，全跑了。
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炸聲，一個身影進了院子，二叔回來了，二嬸還守在堂屋，和朱雪峰閑聊著家里的瑣事，見二叔回來，沒好氣的開口。
“多大個人了，這天都黑了，還不知道回家吃飯，東西都在鍋里蒸著，自己去拿，騰出鍋，我好蒸饅頭。”
二叔上前，直接紅著臉對著媳婦道了個歉。
“媳婦，今天是我不對，在村子里憋了氣，回家瞎說了，以前的一些事也做的不對，我以后改，咱們先把家里過好。”
二嬸喜出望外，這當家的去年下半年，就像被附了身，九頭牛都拉回，一頭就扎進村里的這些破事，家也顧不上，還把大侄子捎來的東西都嚯嚯了，一說就吵架，現在總算回頭了。
“你先陪大侄子坐會，我去把粥和菜都端上來，還熱著呢，趕緊吃，餓壞了吧。”
看著匆匆進了伙房的媳婦，這勁頭有日子沒見了，還是大侄子說得對啊，這一下子矛盾就解決了，里外不是人一下子少了一半。
少了煩心事，二叔也吃得挺香，遠遠的院子外面傳來聲音，這是有人上門了。
“二嬸啊，二嬸在家嗎？”
二嬸連忙應了，原來是鄰居見老朱家的煙囪冒了煙，多了個心眼，來問問是不是有鍋了，要是有鍋就不去食堂排隊了，來二嬸家蒸饅頭。
這事二嬸當然不會拒絕，都鄉里鄉親的，再說要過年了，誰家不是得準備過年的菜，這沒個鍋太不方便了。
沒一會就來了還幾個大嬸小媳婦的，不光是蒸饅頭，還有別的菜要用鍋。
“這時間太趕了，十一月底下的通知，一時半會的，又趕上過年，這鍋就是下不來，前不久倒是有人上村里來簽借貸文書貸鍋的，我們怕上當受騙沒干，鄰村倒是貸了好幾口鍋。”
鐵鍋貸是特殊時期，一些嗅覺敏感的人折騰的新生事物，村民只用簽署一份借貸文書，就能獲得鐵鍋，用后面的收成或者錢來歸還，因一些原因，這些人都銷聲匿跡，沒有人來收取約定的借貸。
“你待一會，我去找村支書。”
二叔吃完把碗筷一扔就跑了，朱雪峰多了個心眼，暗暗命令小黑跟上。
一會小黑就跟著二叔到了村支書家，小黑仔細巡視了整個院子和房間，很遺憾，村支書家和普通人家一樣，沒什么糧食，也沒有鍋，伙房里也沒啥好東西。
看來這狡黠的老頭除了心眼多點，倒是沒干貪污和占用公糧的事，也就是有些滑頭和小伎倆，倒是不值得讓他倒霉一天了，這玩意還是省著點用的好，朱雪峰也不想時不時倒霉一下。
二叔回來沒多久，村支書帶著人也來了，二嬸和幾個小媳婦在伙房了忙得熱火朝天的，不時傳來爽朗的笑聲。
“這是小朱同志吧，回老家來過年啊，自己開著車回來的，這是當上干部了，恭喜恭喜啊，小同志進步很快啊。”
老遠，村支書剛進院子就對著待在院子里的朱雪峰打了個招呼。
朱雪峰笑著回了一句。
“書記您真會說笑，我現在還在上學，當哪門子干部，您才是我們的干部，這車是我借公家的，回來方便點，明天就得回去，怕趕不上車。”
幾人聊著聊著進了堂屋，二嬸出來，拿了幾個碗要倒水。
“水就不喝了，我剛才聽你二叔說，養雞場他不管了，有事找你侄子，這不我們就過來了，沒辦法，給村里找個活路，也不順利啊，哪都是磕磕絆絆。”
嘖嘖，這基層領導也是說話滴水不漏，什么叫有事找你侄子，自己是說，他要是有什么想法，可以來找自己。
現在讓他一說變成有困難就可以找自己幫忙了，理所應當似的，朱雪峰斷定二叔不會篡改自己的話。
二嬸也就笑笑，不接茬。
“這村里的大事，我侄子也管不了，你們聊，我們婦道人家的還是去忙的好。”
“不知道書記找我有什么事？”
“小朱同志，我也不瞞著你，我們村的雞養不下去了，沒有飼料，想請你幫忙解決一下，這養雞場可是你出的主意，沒飼料，這些雞可就都得餓死，你也不忍心吧。”
朱雪峰自顧自的掏出煙，點上一顆，這次誰也沒給。
“書記您說笑話了，這養雞場是我出的主意，這事，市里面都知道了，還調查過我。”
村支書有些尷尬，笑了笑。
“這是好事，上面調查你，肯定是要表揚你。”
朱雪峰懶得繞圈子，說不準繞著繞著，自己真繞進去了，這老鬼可不簡單，一直是滴水不漏的。
“表不表揚我不知道，告誡倒是收到了，我也打開窗戶說亮話，這飼料我搞不到，也不會管。”
跟過來的村長有些急了，本來沒了飼料也挺著急，聽了村支書的主意也就安了心，等著過年了，現在朱雪峰擺明了不幫忙，這可怎么辦？
“小朱同志，你可不能這樣，你們這把村子架起來不管了，不合適吧，這影響的可是全村老小的收成，你們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