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清宮內,仙光氤氳,道韻天成。
高坐于九光云床之上的通天教主,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大殿下方的景象,那雙蘊含著宇宙生滅的圣人眼眸里,竟是難得地,流露出一絲促狹與玩味。
他的目光,先是在自家那個大徒弟身上停留片刻。
薄青依舊是一襲青衫,淵渟岳峙,氣質清冷得仿佛與周遭萬物都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。
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,便自成一方天地,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劍意,讓周遭的空間都隱隱生出鋒銳之感。
圣人的目光,隨即又轉向躲在薄青身后,正探出半個小腦袋,偷偷打量著這座圣人道場的紫裙少女。
那少女容顏絕美,一雙眼眸純凈得如初生的小鹿,此刻正好奇又敬畏地環顧四周,但她的視線,十次里有九次,都會不由自主地,落回身前那道青衫背影之上。
那眼神里,有劫后余生的依賴,有對強者的崇拜,更有幾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孺慕與傾慕。
看到這一幕,通天教主那張萬古不變的威嚴圣顏之上,竟是不自覺地,浮現出一抹極具人情味的,宛若看到自家晚輩情竇初開的老父親般的笑意。
有趣,當真有趣。
圣人心中,幾乎要樂開了花。
他撫著長須,心中暗暗盤算。
我這徒兒薄青,悟性乃是萬古無一,戰力更是同階無敵,道心堅如混沌神鐵,實乃天生的劍仙胚子,未來的截教擎天玉柱。
哪哪都好,簡直是完美的繼承人。
可偏偏,就是這性子,太過清冷,太不近人情,像一塊捂不熱的萬年玄冰。
通天教主不是太上老君,他修的是截取一線生機的有情之道,而非太上忘情的無為之道。
他可不希望自己最得意的弟子,最后變成一個除了劍,再無他物的“道之傀儡”。
這塊玄冰,也該有個小火爐在旁邊,時時暖著,方能多幾分這紅塵俗世的煙火氣。
否則,一心只有劍,無情無欲,到最后,豈非要走上太上師兄那條絕情絕性的路子?
那可不是他通天想要的截教首徒!
一念及此,通天教主心中,一個大膽的念頭,油然而生。
也罷!
薄青啊薄青,你這塊木頭,不開竅,為師今日,便親自下場,為你這樁姻緣,謀劃一二!
他看著下方那因為圣人注視而顯得愈發緊張,小臉微紅,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紫鳶,忽然朗聲大笑起來,笑聲中滿是快意與豪邁。
“哈哈哈哈!好!好一個知恩圖報,心性純良的小女娃!”
圣人笑聲蘊含無上道韻,卻被他刻意收斂了其中的威壓,聽在耳中,只如三月春風,溫暖和煦,瞬間就吹散了紫鳶心中所有的緊張與不安。
通天教主看著她,聲音溫和地繼續道:“你既是先天靈根化形,本該福緣深厚,卻因遭了池魚之殃,損了本源,實乃可惜。”
“不過,你今日能在此地,與我這徒兒相遇,又被他所救,一路跟隨至我這昆侖山上清宮,便是天意注定,你與我截教,有此一段善緣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灼灼地看著紫鳶,拋出了一個足以改變她命運的橄欖枝。
“貧道觀你跟腳不凡,心性亦是純良,乃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,是塊修道的好材料。”
“如此,你可愿拜入我截教門下,為貧道座下……記名弟子?”
此言一出,不亞于一道九天混元神雷,在紫鳶小小的腦袋里,轟然炸響!
拜……拜師圣人?!
她那雙純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美眸,瞬間瞪得滾圓,嫣紅的小嘴微微張開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!
自己……一個本源受損,修為低微到只有天仙之境的小小靈根。
竟能有此天大的福緣,拜入執掌洪荒殺伐第一的截教門下?
拜這位威震寰宇的天道圣人,為師?
那豈不是意味著……
自己以后,就可以名正言順地,留在他身邊了?
可以每日,都看到他那清冷又俊美的側臉?
可以……光明正大地,叫他一聲,大師兄?
巨大的驚喜,如山崩海嘯般,瞬間淹沒她所有的思緒!
那顆單純的心中,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的念頭,只剩下最本能的狂喜與沖動!
“噗通”一聲!
沒有絲毫猶豫!
少女纖弱的身影,已然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白玉地磚之上。
她對著那高坐云床之上的圣人,納頭便拜,行了一個無比標準,無比虔誠,發自神魂深處的九叩大禮!
光潔的額頭,與堅硬的地磚碰撞,發出“砰、砰、砰”的清脆響聲,她卻渾然不覺疼痛,仿佛只有這樣,才能表達出自己心中那無盡的感激與激動。
“弟子紫鳶,愿意!弟子萬分愿意!”
少女的聲音,因為激動而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,卻又無比清晰,無比堅定地回蕩在上清宮大殿之內。
“弟子紫鳶,拜見師尊!”
這一聲“師尊”,叫得又甜又脆,充滿了無限的歡喜與對未來的期盼。
“好!好!好!”
通天教主見狀,心中大樂,撫著長須,放聲長笑。
平生最大愛好,莫過于收徒弟!
尤其是收這等跟腳不凡,心性純良,還對自己那個木頭徒弟明顯有意的“未來兒媳婦”苗子!
這波,不虧!
簡直是血賺!
圣人心情大好,目光不由得再次瞥向一旁,那道自始至終,連眉毛都未曾動過一下的青衫身影。
心中,更是得意非凡。
臭小子!
為師都把人給你領進門了,剩下的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!為師也只能幫你到這!
薄青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,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眸,終于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。
他看一眼那因為巨大的喜悅而喜極而泣,正對著師尊砰砰磕頭的少女。
又看一眼自家師尊那滿臉“計劃通”的姨母笑。
饒是以他那古井無波,堅如神鐵的道心,此刻,也不由得,感到一絲……淡淡的無奈。
他自然看得出,師尊此舉的深意。
只是……
薄青緩緩低頭,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,那截漆黑如墨,卻仿佛蘊藏著整片開天辟地之景的天柱碎片上。
兒女情長,紅塵俗事。
又豈能與我掌中這直指大道的無上劍道,相提并論?
道心,如鐵。
劍心,似鋼。
他的世界,很簡單,也很純粹。
只有劍。
以及,如何鑄就一柄,足以承載他開天之道的……更強之劍!
周遭種種,于他而言,不過是過眼云煙,是求道之路上的風景,偶爾駐足,卻從不停留。
上清宮內的這份喜慶與熱鬧,仿佛與他隔著一個世界。
他只是靜靜地,立于原地。
像一柄,即將開鋒的絕世神兵,于劍鞘之中,沉默著,積蓄著那足以斬破萬古,重開乾坤的……無上鋒芒。
而那剛剛拜師,滿心歡喜的紫鳶,在行完大禮之后,終于忍不住,偷偷抬起頭,用那雙因為淚水洗過而更顯清亮的水汪汪大眼睛,滿懷期待地,望向那道她心心念念的青衫身影。
她多希望,能從他臉上,看到一絲笑意,哪怕只是一絲淡淡的弧度。
或者,一句平靜的“恭喜”。
然而,沒有。
什么都沒有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那截“黑石頭”,仿佛那塊石頭,比她這個剛剛入門的小師妹,比這圣人收徒的曠世喜事,更要重要千萬倍。
紫鳶心中的那團火焰,仿佛被一盆突如其來的冰水,澆得微微一黯。
是啊……
在他眼中,我,或許真的不如一塊石頭重要。
一股淡淡的委屈與失落,涌上心頭。
但隨即,她又用力地搖了搖頭,將這絲負面情緒甩出腦海。
沒關系!
他現在對我冷漠,只是因為不熟悉!
來日方長!
我已經是他的師妹,以后有的是時間,住在這上清宮,住在他身邊!
玄冰再冷,只要我這團火,燒得夠旺,燒得夠久,總有一天,能將他融化!
少女心中,那名為“執著”的火焰,非但沒有熄滅,反而因為這一絲挫折,燃燒得更加旺盛!
她的眼神,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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