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席洞府的風波暫告一段落,似是塵埃落定。
薄青在得知妖族并無異動后,僅是以眼神示意,便安撫過一眾神情激動的同門。
他身形微動化作一道清冽劍光,徑直向上清宮主殿的方向破空而去,不曾留下只言片語。
他蘇醒之后,有太多感悟需要印證,有太多因果需要了結。
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去見一個人,那個為他擋下圣人一掌,為他怒斥西方二圣,為他撐起一片天的師尊。
劍光一閃,悄無聲息地落于上清宮主殿之外,如一片落葉歸于大地。
薄青整理那身一塵不染的青衫,周身已然圓融如一、返璞歸真的大羅氣息盡數收斂。
他緩步踏入這座闊別百年的圣人道場,步伐不疾不徐。
大殿之內空曠依舊,道韻天成。
通天教主高坐于九光云床之上,雙目微閉,周身繚繞著玄奧的上清仙光,仿佛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,又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。
薄青來到云床之下,正欲躬身行那標準的師徒大禮。
一股柔和卻又無可抗拒的圣人偉力憑空生出,將他即將彎下的腰桿穩穩托住,再難寸進。
“說過多少次,你我之間不必再拘泥于此等俗禮。”
通天教主緩緩睜開雙眼,那雙蘊含著宇宙生滅的圣人眼眸落在薄青身上。
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師長看待弟子的欣賞與寵溺,其中多了一種看待同道中人的平等與欣賞!仿佛在看一個與自己走在同一條道路之上,甚至可能比自己走得更遠的求道者!
薄青心中微動,亦不再堅持。
他只是對著通天教主,平靜地稽首一禮。
師徒二人相視一笑,沒有多余的言語,沒有客套的寒暄。那份早已超越尋常師徒情誼的默契與信任,已然盡在不言中。
“坐吧。”
通天教主一揮手,薄青身旁憑空出現一個由上清仙氣凝聚而成的蒲團。
薄青亦不客氣,坦然坐下,身形挺拔如松。
“你此番破境聲勢之浩大萬古未有,花開十二品更是連為師當年都未曾達到的無上圓滿。”
通天教主看著薄青,眼中滿是贊嘆與好奇,仿佛在欣賞一件天地間最完美的杰作。
“說說看,此番頓悟都有何收獲?”他沒有去問那十二品道花的根源,因為他知道那是屬于薄青最大的秘密。
他問的是道,是法,是那讓他都感到驚艷的劍!
薄青聞言沒有半分隱瞞,他亦沒有去炫耀自己那足以震古爍今的十二品道花。
于他而言那只是道途之上水到渠成的結果,不值一提。他真正在意的,是那場百年大夢之中所開創出的全新劍道!
“啟稟師尊。”薄青的聲音清朗而又平靜,如山間清泉流過頑石。
“弟子此番昏睡,神魂離體誤入一方介于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奇異夢境空間。”
“弟子于其中見鯤鵬之逍遙,見老君之無為,見地藏之慈悲……”
他將自己那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之旅,一五一十地向師尊娓娓道來。
通天教主靜靜地聽著,起初還只是饒有興致地點點頭,神情自若。
可當他聽到薄青陷入那“莊周夢蝶”的終極道心之劫時,那雙圣人眼眸不由得微微一凝!
他知道此等心魔之劫其兇險程度,甚至遠超那九天之上的滅世神雷!稍有不慎便是道心崩碎,萬劫不復的下場,再無半點挽回的余地!
然而薄青的下一句話,卻讓他那剛剛提起來的心瞬間化為滔天的震驚!
“弟子于那迷惘之中勘破虛妄,明悟本心。”
“我思故我在,我劍之所指即為真實!”
“弟子斗膽以此為基,于那夢境之中開創出一門全新的劍法,還請師尊斧正一二。”
薄青說著并指為劍,對著面前的虛空輕輕一劃。沒有劍氣,沒有劍光。
只有一股極其詭異極其虛幻,仿佛能將人的意識都徹底拉入其中,永世沉淪的夢幻劍意一閃而逝!
他將【浮生大夢劍】的種種玄妙,其“一念成魔,一念成佛”的殺伐之能,其“斬敵于無形,渡人于無聲”的詭異之處,盡數向通天教主詳細闡述。
上清宮大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,落針可聞。
通天教主呆呆地聽著,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奇,到中途的震撼,再到最后的滿臉汗顏!
他聽到了什么?
自己這個徒弟不僅醒著的時候悟性逆天到能觀圣人法自創圣法,他現在連睡個覺做個夢都能勘破那連圣人都要頭疼的“莊周夢蝶”心魔!
不僅如此,他還在夢里順手開創了一門連自己這位洪荒第一劍修都聞所未聞,甚至感到一絲忌憚的無上概念級劍法?!
這……這還讓不讓人活?這還讓不讓他這個做師父的活?
通天教主的心中,再一次對自己產生一種極其強烈的自我懷疑!
我……我真的還有資格當他的師父嗎?我還有什么可以教他的?
教他布陣?他七天就能把我的誅仙劍陣改良成更實用的“萬仙劍陣”!
教他劍法?他現在連做夢都能開創出,比自己見過的任何劍法都更詭異更無解的劍道!
通天教主只覺得,自己這個天道圣人當得是如此的失敗。
他甚至有種沖動,想把這“截教教主”的位置直接傳給這小子,自己跑去云游四海落個清閑自在。
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逝。
他看著自家徒弟那一臉認真虛心求教的清澈眼神。
通天教主強行咳嗽一聲,將心中所有的震驚、汗顏與自我懷疑盡數壓下!不行!不能慫!我可是他師父!是天道圣人!是截教之主!怎么能在徒弟面前露了怯?!師尊的威嚴必須維持住!
通天教主瞬間坐直身子,臉上重新掛起一副高深莫測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。他煞有介事地沉吟片刻,捋著長須,開始對薄青那門讓他都感到心驚的【浮生大夢劍】進行“點評”。
“嗯……不錯不錯。”
“此劍法獨辟蹊徑,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,直指生靈意識本源,確是一門了不得的無上妙法。”他先是給予肯定。
隨即話鋒一轉,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開始“指點”。
“然此劍亦是一柄極其兇險的雙刃劍!”
“其一,此法不耗法力不損元神,消耗的卻是那最為虛無縹緲,也最難恢復的心神之力!你若頻繁動用此劍,怕是會未傷敵先傷己,心神耗盡陷入永恒的沉睡,再難醒來!”
“其二,此劍既然能為敵編織夢境,那便意味著你自身亦要身處夢境之中。”通天教主看著薄青,眼神變得無比銳利。
“入夢越深劍威越強,可你若沉淪其中分不清何為真何為幻,屆時引動心魔被那夢境反噬己身,那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!”
“所以此劍乃是真正的禁忌之劍,搏命之劍!不到萬不得已生死存亡之刻,萬萬不可輕易動用!你可明白?!”
通天教主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,頭頭是道。
將這門劍法的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,仿佛這門劍法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一般。
總算是讓他這位差點被徒弟“嚇傻”的圣人師尊,強行挽回一絲為人師表的顏面。
薄青聽著師尊的點評,亦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師尊所言確是他之前未曾考慮到的關鍵。
“多謝師尊指點,弟子受教。”他對著通天再次真誠一拜。
通天教主見狀心中松一口氣,總算糊弄過去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