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時,薄青敏銳地發現整個部落正籠罩在一片極其壓抑、令人窒息的絕望悲戚之中。
幾乎所有的族人,無論男女老少,都如同被驅趕的羊群一般,聚集在部落中央的那片空地之上。
他們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地,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面,對著空地中央那座由黑石搭建、沾滿暗紅血跡的簡陋祭壇,不斷地磕頭,祈禱。
那祈禱聲不是為了風調雨順,不是為了五谷豐登。
而是充滿了最卑微的乞求,與最深沉的絕望!
那是對生存最本能的渴望,也是對命運最無力的抗爭。
薄青不動聲色地走到一位同樣跪在人群邊緣、滿臉皺紋、老淚縱橫的白發老者身旁。
他蹲下身,盡量用一種平和的語氣輕聲問道:
“老丈,此地發生了何事?”
“為何眾人皆在此悲泣?是有天災降臨嗎?”
那老者緩緩抬起頭,用一雙渾濁到幾乎看不見任何光彩、滿是死灰的眼睛,看了一眼薄青這個陌生的“外鄉人”。
他似乎想說什么,嘴唇哆哆嗦嗦,卻又仿佛被什么巨大的恐懼扼住了咽喉,發不出聲音。
最終,只是化為一聲充滿了無盡悲涼的嘆息。
“唉……后生,你……你是外地來的吧?快走吧。”
“此地不是你該來的地方,這里是被詛咒之地。”
“再不走,就……就來不及了,你也走不掉了。”
老者的話非但沒有讓薄青離去,反而讓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更加濃郁,如同陰云壓頂。
他伸出手,輕輕搭在老者干枯的手背上。
一股極其溫和、蘊含著無盡生機的精純乙木之氣,順著經脈悄無聲息地渡入老者的體內。
老者那原本因為常年勞累、營養不良而衰敗不堪的身體,瞬間仿佛枯木逢春,精神一振!
他不可思議地看著薄青,眼中多了一絲神采。
終于,在薄青那平靜卻又仿佛能看透人心、給予人力量的目光注視下,老者鼓起勇氣,道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一個人族都為之怒發沖冠的殘酷真相!
“今日,是我黑石部……一年一度的大祭之日。”
老者的聲音沙啞,干澀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淚。
“我們……在為那即將被送上祭壇的孩子們……送行。”
“祭壇?送行?”薄青的眉頭越皺越緊,目光掃向那座黑石祭壇。
上面,正用粗大的繩索,捆綁著十個只有五六歲大小的童男童女!
那些孩子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
他們的眼神和大人一樣,也是麻木的,空洞的。
仿佛早已接受了必定會死亡的命運。
“是啊……”老者慘笑一聲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充滿了無力。
“這黑石部落附近八百里大山中,盤踞著一頭神通廣大的虎妖!”
“他自稱‘黑風妖王’,乃是一位已經修成金仙道果的無上大能!”
金仙?
薄青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冰冷的殺意。
“那妖王殘暴無比,視我等為他圈養的牲畜!就像我們養雞養鴨一樣!”
“他要求我們黑石部每年都要向他獻祭十名最是鮮嫩、有靈根潛質的童男童女,供他……生吞享用,以助修行!”
“若有不從,或是獻上的祭品讓他稍微不滿意……”
老者說到此處,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,眼中充滿了最極致的恐懼,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噩夢般的場景。
“他便會降下黑色妖風,將我整個部落無論老幼,盡數屠戮一空,雞犬不留!當做點心!”
轟!!!
此言一出,如同驚雷炸響!
薄青那顆早已古井無波、修成太上忘情的劍心,瞬間掀起滔天怒浪!
一股冰冷刺骨、足以凍結時空的殺意自他身上轟然迸發!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!
但他很快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,不想驚嚇到老人。他的聲音變得無比冰冷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“豈有此理!”
“我人族如今有三祖庇佑!有劍祖傳道!更有那鎮壓一族氣運、威懾洪荒的九萬丈金龍!”
“區區一個金仙小妖!不過是只大點的野貓!”
“怎敢如此放肆?!”
“怎敢將我人族當做血食圈養?!”
這不僅僅是殘忍,這是對人族尊嚴的踐踏!是對他薄青劍道的侮辱!
然而,老族長聞言,卻是老淚縱橫,用一種比死亡還要絕望、還要無奈的語氣,道出了那更加殘酷、更加現實的真相。
“恩人啊……您有所不知。”
“劍祖大人當年確實為我人族開辟了無上道途,讓我人族得以崛起,那是我們人族的大恩人。”
“祖地首陽山,更是高手如云,修士萬千。有那氣運金龍庇護,萬邪不侵,無人敢犯。”
“可……”
老族長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涼,那是被遺棄者的哀歌。
“我人族繁衍之能冠絕洪荒,不過短短數千年,祖地便早已人滿為患,資源匱乏,再也容納不下更多的族人。”
“我等……皆是數百上千年前,為了給后人騰出生存空間,自愿自祖地遷徙而出,于這蠻荒大地開飛地、討生活的……流浪者啊!”
“此地早已遠離祖地億萬里,遠離首陽山,更遠離了三祖與那氣運金龍的庇護范圍!”
“這廣袤的洪荒危機四伏,妖魔橫行,大能無數。”
“像我們這般弱小的、偏遠的部落,在這夾縫之中艱難求生,甚至連像樣的傳承都沒有。”
“除了向那強大的妖魔低頭,獻上自己的骨肉,以求那可憐的一點茍延殘喘之外……”
老族長再也說不下去,只是痛苦地將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深深地埋入那龜裂的土地之中,發出壓抑的哭聲。
“我們……又能指望誰來拯救我們呢?”
“神明嗎?圣人嗎?他們太高太遠了,聽不到螻蟻的哭聲啊!”
這番話,如同一柄無情的巨錘,狠狠地砸在薄青的心頭!
將他那份歸鄉的喜悅,將他那份看到人族崛起的欣慰,砸得支離破碎!
是啊。
他為人族開辟道途,留下傳承。
他為人族斬殺妖帥,驚退太子。
他為人族向圣人揮劍,求得那一線生機。
可他終究只有一人。
他庇護得了繁華的祖地,庇護得了強大的首陽山。
卻庇護不了這廣袤洪荒大地上,那些散落在角落、數以億萬計的、掙扎在最底層、隨時都可能淪為妖魔口中血食的……普通族人!
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無力感,與那仿佛要燃燒盡天地的冰冷憤怒,同時涌上心頭!
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這一刻變得赤紅如血!
“既然神明聽不到,圣人不管……”
“那這公道,便由我手中的劍,來討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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