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部。
濃重的血腥氣尚未散去。那具龐大如山的無頭虎尸依舊橫陳于部落中央,宛如一座警示眾生的豐碑。
薄青沒有回頭。
身后傳來數千人族跪地磕頭的悶響,那是虔誠到極致的感激。以及老族長撕心裂肺的挽留聲。
他充耳不聞。
并非冷血。
只是這紅塵太重。
剛剛那一劍,斬了虎妖,救了一部??蛇@洪荒大地上,還有千千萬萬個“黑石部”,還有無數頭“黑風大王”。
救得了一時,救不了一世。
若要真正護住這孱弱人族,唯有手中三尺青鋒再利三分,唯有殺出一片朗朗乾坤,讓那漫天神佛、遍地妖魔,聞“人”字而喪膽,見“劍”影而叩首。
這才是大慈悲。
他腳步看似緩慢,卻縮地成寸,幾步邁出,那喧囂與哭喊便已被遠遠甩在身后。
離開黑石部向東三千里。
有一處險地,名為落魄谷。
此地兩崖壁立千仞,終年不見如來,只有陰風怒號。峽谷之中怪石嶙峋,形如惡鬼撲食。平日里就連那些靈智未開的野獸也不愿靠近此地半步。
今日這里格外安靜。
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連風聲都停了。
薄青行至谷中,腳步忽地一頓。
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,在那并不存在的微風中輕輕擺動一下。
沒有抬頭。
嘴角卻極其隱晦地勾起一抹冷冽弧度。
“來了?!?/p>
話音未落。
轟!?。?/p>
毫無征兆。
原本雖然昏暗只要還能透進一絲光線的天空,在這一剎那徹底陷入了絕對的黑暗!
并非日落。
而是這方圓萬里的蒼穹,被人用無上大法力,硬生生地扯下了一塊黑布,將這落魄谷徹底從洪荒天地中……割裂!
嗚嗚嗚——?。。?/p>
凄厲至極的鬼哭狼嚎聲驟然炸響!
這聲音不入雙耳,直刺元神!
只見那漆黑的天幕之上,無數道扭曲、猙獰、充滿了怨毒的冤魂虛影浮現而出。它們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何止億萬?
它們在咆哮,在詛咒,在廝殺!
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陰煞之氣,如九天銀河倒灌,瞬間充斥了整個峽谷。
周圍的溫度驟降至冰點,巖石上瞬間結出了一層黑色的冰霜。
那是妖族天庭的禁忌重寶——【萬魂幡】(仿)!
雖為仿品,卻也是帝俊耗費了數個元會,屠戮了無數生靈,采集億萬冤魂怨氣煉制而成。
此幡一出,遮蔽天機,隔絕因果!
即便圣人想要推演此地發生之事,也會被那無窮無盡的冤魂怨氣所阻擋,只看到一片混沌!
這是一個必殺之局。
這是妖族為了抹殺那個人族變數,精心準備的墳墓!
“哈哈哈哈哈哈!!!”
一陣充滿了快意、怨毒、囂張至極的狂笑聲,自那翻滾的黑云之上滾滾壓下!
聲如雷霆,震得峽谷兩岸巨石滾落。
“薄青?。。 ?/p>
“既然已經下山,何必走得這么急?”
“這落魄谷風景獨好,正好適合做你這所謂‘劍首’的……埋骨之地!”
嗡!
虛空劇烈震蕩。
四道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,撕裂黑云,踏空而來!
為首一人。
身著一襲漆黑如墨的金烏帝袍,頭戴紫金冠。
面容俊美妖異,此刻卻因極致的興奮與仇恨而顯得有些猙獰扭曲。
他周身繚繞著霸道無匹的大日金焰,卻與周圍這陰森鬼氣詭異地共存。
正是妖族十太子——陸壓!
此刻的他并沒有掩飾自己的氣息。
大羅金仙中期!
這一百年來,他沒日沒夜地修煉,在那太陽真火中灼燒肉身,在心魔幻境中淬煉元神。為的,就是這一天!
為的,就是親手洗刷百年前在首陽山下被薄青“三問天地”喝退的奇恥大辱!
在陸壓身后。
三尊身形偉岸、妖氣滔天的存在并排而立。
一人鳥身人面,腳踏兩條青色怪蛇,手持鋼叉。乃是十大妖帥之一,計蒙!
一人鹿身雀頭,背生雙翼,周身風雷激蕩。乃是十大妖帥之一,飛廉!
一人九頭蛇身,九顆頭顱噴吐毒火濁流。乃是十大妖帥之一,九嬰!
這三位,皆是大羅金仙巔峰的老牌強者!
隨便放出去一位,都足以在洪荒大地掀起腥風血雨,屠滅一方大地。
而今日。
這般豪華到極點的陣容,甚至還有帝闕重寶鎮壓。
僅僅是為了對付一個剛剛突破大羅金仙的……人族后輩!
獅子搏兔,亦用全力。
這便是帝俊的殺心。
然而。
在這殺機四伏的包圍圈最外圍,還有一個身影。
他一襲白衣勝雪,氣質儒雅隨和,手中輕搖羽扇。
看起來不像是來殺人的,倒像是來踏青的。
妖圣,白澤。
此時的白澤,正一臉“凝重”地手掐法訣,不斷向那空中的萬魂幡打出一道道繁復晦澀的法印。
他的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,嘴里念念有詞,似乎在竭盡全力維持這大陣的運轉,封鎖這方天地的氣機。
“太子殿下放心!”
白澤的聲音“焦急”而又“忠誠”地響起,傳遍全場。
“老臣已拼盡全力,催動萬魂幡遮蔽了這方圓萬里的天機!”
“哪怕是那天道圣人,一時半刻也絕對察覺不到此處的動靜!”
“您盡管放手施為!”
“務必……速戰速決啊!”
他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,那叫一個忠肝義膽。
任誰看了,都得夸一句“妖族楷?!薄?/p>
只有白澤自己心里在瘋狂翻白眼。
“媽的……這活兒真不是人干的?!?/p>
“通天圣人那邊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吧?這玉符都送出去半天了?!?/p>
“我這陣法……嗯,看起來嚴絲合縫,實際上給東南方向留了個極小的口子。”
“那個方向正對著昆侖山?!?/p>
“薄青啊薄青,你可得爭點氣。這么大陣仗,你要是瞬間就被陸壓這愣頭青給秒了,那我這一番苦心可就全白費了?!?/p>
白澤一邊“賣力”地表演,一邊不動聲色地將身形往后縮了縮。
他是副帥。
也是壓陣之人。
但他這半步準圣的修為,那是用來保命的,可不是用來跟截教首徒拼命的。
反正這次出來,他的宗旨只有一個:
出工不出力,劃水第一名。
陸壓哪里知道自家副帥心里那點小九九。
此刻的他,早已被復仇的火焰沖昏了頭腦。
他居高臨下,俯視著下方那個孤身一人、背負長劍的青衫青年。
那個曾經如同夢魘一般壓在他心頭一百年的身影。
此刻看起來是那么的渺小,那么的無助。
如同甕中之鱉。
“薄青!”
仇人見面,分外眼紅。
陸壓的聲音尖銳刺耳,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恨意。
“你沒想到吧?”
“你沒想到,本太子會在這里等你吧?”
“百年前,你在首陽山下,不是很狂嗎?”
“三問天地?喝退本太子的十萬妖兵?”
“那時候你有女媧娘娘護著,有太上圣人看著,本太子動不得你!”
“但今日……”
陸壓張狂地伸開雙臂,仿佛擁抱這漫天的黑暗與冤魂。
“這里是落魄谷!”
“天機已斷!因果已絕!”
“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!”
“哪怕是你那師尊通天教主,此刻也在昆侖山閉關,根本救不了你!”
“我看你……還能拿什么狂?!”
轟!
隨著陸壓的話音落下。
計蒙、飛廉、九嬰三大妖帥齊齊踏前一步!
三股大羅巔峰的恐怖妖氣,毫無保留地爆發而出!
如三座太古神山,狠狠地向著下方的薄青鎮壓而去!
咔嚓!咔嚓!
薄青腳下的大地瞬間龜裂,無數巨石化為齏粉。
即便是一尊尋常的大羅初期,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之下,恐怕也要瞬間神魂受創,跪地求饒。
然而。
處于風暴中心的薄青。
那個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的青年。
面對這必死的絕境。
面對陸壓那瘋狂的叫囂。
面對三大妖帥的恐怖威壓。
他終于有了動作。
他并沒有像陸壓想象中那樣露出恐懼、驚慌、求饒的神色。
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。
依舊是那般平靜。
平靜得讓人……心慌。
他緩緩抬起手,伸向背后那個用粗布包裹著的長條物。
修長的手指,慢條斯理地,一圈,又一圈地解開那沾染了塵土的布條。
動作優雅,從容。
仿佛他面對的不是四個足以毀天滅地的絕世大妖。
仿佛他不是身陷死地。
而是在參加一場即將開始的……盛宴。
布條滑落。
露出了那柄古樸、甚至有些斑駁的鐵劍。
【斬妄】。
薄青握住劍柄。
終于抬起頭。
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,穿過漫天的鬼氣,穿過那狂暴的威壓,淡淡地看了一眼陸壓。
那眼神。
不是在看獵人。
也不是在看死敵。
而是在看一塊……
質地尚可的,有些硌手的……
磨刀石。
“就你們?”
他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,清冷如泉。
卻清晰地穿透了陸壓的狂笑,穿透了萬魂的哀嚎。
簡單的三個字。
帶著一種發自骨髓的……
輕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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