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養(yǎng)你啊。

陸維第一次聽到這句話，是在他大概八歲的時候。

跟他說這句話的，是個只有五歲出頭的小蘿卜丁。

這話任誰聽起來都像是個笑話，就連陸維自已也覺得十分荒謬。

陸維在清河村算是個名人，頭一次出名是因為他有個考上了秀才的爹，這是十里八村唯一的一個秀才，連帶著他們家水漲船高，被人高看一眼，他這個秀才家的兒子，自然也備受矚目，因為他兩歲多點就被父親抱著啟蒙，三歲多點就能流利的背三字經(jīng)，百家姓，千字文，甚至詩經(jīng)都背了好幾篇，哪怕他也不懂什么意思。

第二次出名就是他三歲多的時候，他那個秀才爹拋妻棄子，直接一封休書回來，徹底跟他們母子斷絕了關系，消失了個無影無蹤。

母親好強，原本嫁了個俊俏書生，是附近十里八鄉(xiāng)的姑娘都艷羨的對象，一朝被拋棄，就像是打在她臉上的巴掌，讓她一瞬就入了魔。

他們家原先是有些家底的，不然也供不起父親讀書。

只外祖父和外祖母先后病逝，幾乎花去了大半家財，后來父親讀書，也是處處都要銀子。

等父親中了秀才拋棄他們母子離開的時候，家里距離家徒四壁已經(jīng)不遠了。

但母親卻在這個時候，做了一個非常堅定的決定，讓他讀書考功名。

他那時年幼，尚不知辛苦是什么，可當母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把他叫起來背書，甚至連家門都不讓他出，是讓他每天什么都不干只留在屋子里學習的時候，他才真覺得天都塌了。

對父親的思念是哭幾聲就逐漸淡化的事情，但每天雷打不動的天不亮就被困在屋子里讀書，對尚且年幼的陸維來說，是日漸加劇的痛苦。

他想反抗，但是隨著日子一點點過去，哪怕他年紀小，不懂事，也能看得見母親為了能讓他讀書日復一日的勞累，勞累到半夜他都困了，她還在熬著繡帕子，只為著能拿去鎮(zhèn)上換幾文錢，好為他買些紙筆回來。但她自已生病到說不出話，都不肯花幾文錢去把個脈，生生的扛過去，還笑著跟他說自已沒有大礙，只要他能好好讀書，將來考上功名，一切都值得。

值得嗎？

陸維不知道，他只知道，若他反抗，母親一定撐不下去。

他的痛苦，為此又加重了幾分，在不知不覺當中，潛移默化的影響了他的性格，他變得日漸沉默，他記得他幼時是極愛分享的性格，只要父親在家里，他能拉著他問上十萬個為什么，父親總是溫和有耐心的給他解答，他也愈發(fā)的喜歡分享，連每天的饅頭味道有什么不同，他都要同母親說一說，讓她一起分辨一下。

可父親走后，他好像已經(jīng)忘記了饅頭什么味道，他已經(jīng)很久都沒有吃過饅頭了。

他不忍心看著母親事事以他為先，于是騙母親自已不餓，并且堅決跟母親吃一樣的東西，說他在書里看到的，要想成才，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，若是吃的太好，他就會被磨滅心智，還說這是父親也說過的話，問她還記不記得。母親聽到父親，便立刻堅定的認為的確如此，父親當年逃難才來到清河村，那時瘦的連乞丐都不如，正是有這樣的經(jīng)歷和心智，父親才能考取功名。于是從此以后便不再刻意給他單獨準備吃的，而是母子二人一起有什么吃什么。母親為了省錢讓他讀書，家里常常只有野菜或者豆飯，他年紀小，牙齒軟，連窩窩頭都沒吃上幾次。

這樣的忍耐讓他更不愿意去見人，每天麻木的躲在房間里，背書，背書。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已為什么非得背書。

也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活著。

聽到村里有孩子調(diào)皮在河邊玩溺了水，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真慘，而是想，要是自已也溺水，說不定就不用再背書了，他真的堅持不下去了。

可母親看的他很緊，他沒有什么機會出門，也沒有什么機會溺水。

在他還盼著什么時候有機會溺水，卻先無意間發(fā)現(xiàn)了隔壁趴在墻根偷聽他背書的小丫頭。

黑瘦黑瘦的小丫頭，他知道是誰，村里嬸子來家里找母親閑聊的時候念叨過，是那個早年發(fā)了財?shù)拇髴艉渭业男⊙绢^，后來一家子得了什么不得了運道搬走了，就把這個小丫頭給扔到了山里，幸好周獵戶經(jīng)過，才把這小丫頭給救了回來。

可這小丫頭也實在可憐，小小年紀，被毀了容貌，村里本就沒什么富裕人家，要是她好端端的，許是還會被哪家?guī)Щ厝ギ攤€童養(yǎng)媳養(yǎng)著，但這毀了臉，便是傻子也要挑幾分的。于是這小丫頭就這么成了無家可歸的孤兒，村里人不忍心，這家一口飯那家一口糧的，倒也沒讓她餓死，只沒人會刻意養(yǎng)著她。

后來聽說是跑到了村尾那間廢茅草屋里，跟著那個瘋了很多年的瘋婆子一起過了，那瘋婆子嚇人的人，常常手里拎著把菜刀，誰見了都跑，兩家住得近，陸維還聽過半夜里，那婆子傳來的鬼哭聲，嚇人的很。

這樣的兩個人相依為命，除了大伙茶余飯后說句可憐，誰也無能為力。

他想他應該是太寂寞了，所以發(fā)現(xiàn)她偷聽以后，就去問她，為什么要偷聽，她說聽著這個聲音就不怕了。

他才知道，原來她也很害怕。

他心里頭一次，對自已每天痛苦的讀書這件事有了些許的安慰，原來自已以為的痛苦，在某些時候，也會成為別人的安慰，或許母親也是這般想的，聽著他讀書的聲音，她才有力氣面對被丈夫拋棄后的生活。

他問她叫什么名字，她卻突然很生氣。

原來她很討厭自已的名字，覺得自已被那家人拋棄，一想到要叫那個名字，就很憤怒，他清晰的看見了一個孩子真實的憤怒。

他又想到自已，是不是也很憤怒呢？

他原先是這村里最開心最快樂的小孩，可等父親拋棄他跟母親之后，他周遭的一切就一下子都變了，他憤怒嗎？他憤怒起來，也會是這個樣子的嗎？

他頓時與她產(chǎn)生了一種極為共情的心理，那大概是兩個心靈無所依的靈魂，在孤寂中感受到的唯一的一絲共鳴。

他于是生出一個主意，若是不喜歡這個名字，那換個名字不就好了嗎？

她聽完他的主意后，一下子就開心起來，兩人開始像是商討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樣，開始商量起她的新名字來。他雖讀了些書，但年紀小，又沒有到上學堂的年紀，沒有正經(jīng)的先生教導，摸索著認字，實在也不理解書里那些詞句是什么意思，最后絞盡了腦汁，也只想到父親同自已一遍遍講過的，自已名字的出處。

瞻彼洛矣，維水泱泱。

小丫頭當即興奮的說，那她就叫泱泱好了。

跟他姓陸，叫陸泱泱。

得了這個名字，她開心的幾乎叫起來，連帶著幾天，他都能聽到她從門前跑過，大聲的跟路過的每一個村民介紹自已的新名字，說自已叫陸泱泱，她有名字了，她不是什么何草丫，讓大家以后一定一定要記住她的名字。

一個名字就這么開心嗎？

她鮮活的笑聲讓他頭一次覺得，原來生命也可以如此旺盛啊。

但其實那個時候，他也不明白自已的名字出自的這句話，究竟是什么意思。

甚至后來上了學堂，學了詩經(jīng)，得了夫子的講解，他仍舊不明白，為何自已的名字會出自這句話。

知道他終于知道了自已的父親的身份，再回頭看自已的名字，他才恍然大悟。

瞻彼洛矣，維水泱泱。

出自《詩經(jīng)·小雅》，描述的是周天子在洛水之濱會諸侯，講習武事的場景，體現(xiàn)了周天子的威嚴和周朝的強大，表達了對周天子的贊美和祝愿。借洛水之濱的場景，寫出了周天子的大德與威儀。

而往更深一層，亦是揭示此次講武事旨在保家衛(wèi)國，激勵人心。

這便是陸既白內(nèi)心深處的期盼。

他以周天子比重文太子，夢中渴望著有朝一日，大昭軍隊北上，迎回重文太子，重文太子能如同周天子那樣在洛水之濱會見諸侯，講習武事，封賞功臣，普天同慶。

真是美好的盼望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