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志霖一言不發，端坐在那里，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，任由雷勇平“耀武揚威”，眼底卻未起半分波瀾。

雷勇平語氣陡然加重：“我這人心直口快，對工作比較認真，對紀律比較嚴格，最看不慣作風懶散、工作懈怠、紀律松弛的現象！在其位，謀其政，身為政府官員更應履職盡責，為民謀利。可現如今就是有一些領導干部雖在其位，卻不負責、不干事、不認真，老百姓對這種作風深惡痛絕。

正因如此，縣委打算開展‘以治庸提能力、以治懶增效率、以治散正風氣’為主題的專項整治，給那些無組織、無紀律、自由散漫的領導干部敲敲警鐘，從而讓大家守紀律、講規矩、明底線、知敬畏，把‘責任’二字銘刻在腦海里、落實到行動中，永安的發展才不是一句空話！”

張志霖依舊穩如泰山，聽他繼續“逼逼”。

雷勇平話音稍歇，目光直直射向張志霖：“我讓縣委辦調了近三天的考勤記錄，大多數單位都在崗盡責，縣政府辦出了岔子！志霖，我不得不提醒一下，你臨時主持縣政府工作，不能放松對自已的要求，更要以身作則，像今天這樣不請假就脫崗的情況，絕不能再有下次！”

他刻意頓了頓，語氣里帶著幾分“恩威并施”的意味：“這次我給你個面子，不予追究！換作我以前的脾氣，這種情況必須在政府常務會上作深刻檢討！”

話音落下，時間停頓了三秒，張志霖才緩緩開口：“雷書記，今天我有重要工作，昨天就和縣委請了假。哦，對了，昨天是歐陽書記主持工作，書記還沒有上任。別的方面我不敢夸口，但紀律作風、廉潔從政方面應該沒有瑕疵。自從來到永安工作，我沒有請過假，更沒有遲到早退過！”

吹什么牛逼？哪個領導干部不打麻將、不喝燒酒、不串門子？你他娘的是個完人？雷勇平對張志霖的表態嗤之以鼻，心想，既然你給臉不要臉，那就別怪我打臉！

他臉色一冷，沉聲問道：“什么樣的工作如此重要？說來聽聽！目前縣長還沒有配備到位，我對縣政府的工作也算駕輕就熟，就多勞累一下，給你們多把把關！”

你胡咧咧無所謂，畢竟你是一把手，但涉及到“主權”問題，那必須寸土必爭、寸步不讓！

張志霖不卑不亢回道：“書記言之有理！縣委把方向、管大局、作決策、保落實，縣政府抓執行、促落實、保運轉、惠民生，二者分工不同、各司其職，但目標一致，共同推動縣域發展。

市委決定由我主持縣政府工作，深感責任重大，又深覺重任在肩，必須全力以赴，兢兢業業，扎實工作，才能不辜負組織信任。請書記放心，我一定在縣委的領導下，管好縣政府的日常事務，‘三重一大’事項及時提交縣委常委會審議。

另外，我還是縣委副書記，一定做好分內的工作，協助書記管好縣委這攤子事！”

臨了，他又補充道：“哦，對了書記，我今天去了省政府，給省長匯報了咱們永安煤礦治理工作。您要是不信，可以跟省政府副秘書長馬元坤求證！”

聽話聽音，雷勇平算是明白了，面前這人要么是愣頭青，要么就是“硬釘子”！他又想不通了，一個小小的副職，憑什么敢跟一把手針鋒相對？

前面的話他醞釀了一天，記在了本子上，才能說的流利通順、聲情并茂、義正言辭，現在他想痛斥張志霖，可關鍵時刻水平有限，卡殼了、詞窮了！

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，雷勇平終于爆發了“無能狂怒”的本性，他大聲呵斥道：“張志霖，你還有沒有組織性、紀律性？眼里還有沒有領導？‘黨管一切’的原則忘得一干二凈了嗎？你自已說，我這個縣委書記能不能領導你？”

張志霖正色道：“自覺服從黨的領導，是明確的政治準則和根本的政治要求，是領導干部應盡的責任和義務，這點覺悟我肯定有！作為縣委副書記、常務副縣長，我會時刻在奮斗目標、發展思路、重要工作部署上，與縣委保持高度一致。

同時，我會按照《黨章》要求，在書記的領導下，強化黨內監督，依靠制度規范、紀律約束，固本培元、激濁揚清，立明規矩、破潛規則，堅決維護縣委權威，維護永安人民的利益！”

雷勇平漸漸察覺，自已與張志霖的對話完全不在一個維度，簡直是雞同鴨講。講政策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，索性撕破了委婉的偽裝，帶著命令的口吻說：“既然你服從縣委的領導，那‘地下綜合管廊’項目我們就得重新議一議——認為部分中標企業能力不足，必須更換；另外，當前工程單價過低，得重新上調。八個標段，縣委這邊計劃推薦四家企業接手，這樣對你也有好處！”

張志霖聽完，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審視，仿佛在看一個傻子。他語氣冷淡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：“雷書記，工程招標早已結束，中標企業都已經進場施工了。合同白紙黑字，受法律保，只要工程不出質量問題，斷無更換的可能！至于單價，縣政府認可、企業接受、老百姓滿意—— 省下的資金能擴大建設范圍，順帶著修繕縣城道路，這是一舉多得的事，何樂而不為？”

聽到對方果斷干脆的拒絕了自已的“好意”，雷勇平忍無可忍，怒不可遏，聲音陡然拔高：“張志霖，請你擺正位置，這是縣委下達的命令，不是跟你討價還價的余地！”

張志霖不卑不亢、心平氣和地“懟”道：“《黨章》教育我們，領導干部要始終堅持正確的政治方向、工作方向，牢牢站穩人民立場，忠實履行黨和人民賦予的任務和使命！縣政府謀劃任何工作，首先考慮的是永安人民的利益，至于個人的一已私利沒辦法顧及，還請雷書記體諒！”

“少在這跟我冠冕堂皇！”雷勇平猛地一拍辦公桌，桌上的水杯被震得嗡嗡作響，他向前探身，目光銳利如刀，“你敢說這八個億的項目里，沒有半點見不得人的‘貓膩’？吃獨食，會把人撐死的！”

張志霖挺直脊背，語氣沒有絲毫動搖，字字鏗鏘：“雷書記，我以黨性原則保證 —— 如果我在這個項目里以權謀私，搞過哪怕一分錢的利益輸送，我立刻主動辭職！而且這個承諾，不分時間、不分場合，貫穿我今后所有工作，永遠作數！”
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窗外永安的街景，語氣多了幾分懇切：“我始終相信，心底無私天地寬。組織把我們放在領導崗位上，就是要我們為人民服務！永安人民的目光是雪亮的，他們看不慣歪風邪氣，更敢跟腐敗分子硬碰硬 —— 您看全市落馬官員的統計，永安獨占鰲頭！這份風清氣正的環境，也是書記今后開展工作最扎實的保障！”

雷勇平不傻，他從張志霖的話中聽出了一絲威脅的意味，但他自詡剛到永安縣，腰板硬的很，當即拿出一把手的架勢和底氣，展開嚴厲批評：“個人服從組織、下級服從上級，是組織管理中保障決策執行、維護秩序的重要原則，也是領導干部組織性、紀律性的具體體現！你作為縣委副書記，連最起碼的規矩意識都沒有？”

張志霖依舊心平氣和地回道：“雷書記，紀律的核心是 “目標統一、規則合規、執行高效、責任閉環” 的多維度協同。在實踐中，需既重視層級間的指令服從，也兼顧合規底線、理性溝通和責任共擔，才能讓組織紀律真正發揮作用。若上級指令或組織要求違反法律規定、公序良俗，下級和個人有拒絕執行的權利，這是底線原則！”

雷勇平胸口，悶得發慌，一種無力感油然而生。他真想破口大罵，動手打人，但看了看張志霖健碩的身材，還是忍住了。

……

兩人的第一次交流自然是不歡而散，直到張志霖走后，空氣里還殘留著沒散干凈的火藥味。雷勇平再也繃不住那點偽裝的平靜，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鋼化杯子，帶著狠勁揮出去， “哐當” 一聲砸在地板上，碎片濺得滿地都是。

對面辦公室聽到動靜后，沒有一個人敢過去 —— 誰都知道，這時候進去純屬找罵、 送死。

五分鐘后，縣委辦主任夏旭才拖著沉重的腳步，在門口猶豫了幾秒，終于硬著頭皮輕輕推開了門。他剛探進半個身子，就對上雷勇平那雙冷得像冰的眼睛，嚇得心臟猛地一縮，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
“夏主任，” 雷勇平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，像淬了冰的刀子，直戳戳地問，“張志霖一貫就這么目無領導、無視規矩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