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乾清宮。
天啟皇帝斜倚在龍榻上,臉色依舊蒼白,但精神好了許多。
他正在興致勃勃地擺弄著一個新做的小木人,小人的關節處用細小的銅釘連接,活動自如。
“沈訣,你看,朕這個新做的將軍,威風吧?”
沈訣躬著身,臉上掛著諂媚的笑。
“陛下巧奪天工,奴才佩服得五體投地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用黃綾包裹的木匣,雙手奉上。
“陛下,奴才查抄東林逆黨家產時,發現了一些東西,不敢擅專,特來請陛下圣裁。”
天啟皇帝放下木人,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“不就是些破字畫嗎?你看著處置就是了。”
“陛下,不止是字畫。”
沈訣打開木匣,從中取出幾封信。
信紙泛黃,墨跡陳舊,火漆印也帶著歲月的痕跡。
“奴才在楊漣的一個遠房族侄家中,搜出了這些他與‘闖賊’李自成往來的密信!”
“李自成?”
天啟皇帝皺起了眉,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。
沈訣不緊不慢地解釋:“就是最近在山西一帶作亂的流寇頭子,據說聚眾數萬,劫掠官倉,殺了不少朝廷命官。”
“什么?”天啟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,“反賊?”
“正是。”
沈訣將信呈上,“信中,楊漣等人不僅為闖賊提供錢糧,還為其出謀劃策,指點他們專攻我大明北方邊鎮的錢糧庫,其目的,就是為了報復陛下,動搖我大明根基!”
天啟皇帝一把奪過信,顫抖著手展開。
信上的筆跡,確實是楊漣的。
信中的內容,更是觸目驚心!
里面詳細記錄了如何資助流寇,如何煽動災民,如何里應外合,讓整個北方都亂起來。
“反了!他們都反了!”
天啟皇帝將信紙狠狠砸在地上,胸膛劇烈起伏,剛剛恢復一點血色的臉漲得通紅。
“這群逆賊!死了都不安生!還要禍害朕的江山!”
他恨東林黨,恨之入骨!
這封信,完美印證了他心中對這群讀書人最惡毒的猜想。
沈訣悄無聲息地,將那枚【謊言印記】按在了龍榻的床沿上。
銅印融化,消失不見。
天啟皇帝的眼中,怒火燒得更旺了!
“沈訣!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朕命你!全權處置此事!”天啟皇帝指著地上的信,聲音尖利,“給朕查!把這些東林余孽,有一個算一個,全都給朕揪出來!”
“至于那什么闖賊……”他喘了口氣,“一并剿了!朕要讓他們知道,背叛朕的下場!”
“遵旨。”
沈訣跪下,將頭深深埋在地毯里。
【叮!】
【成功構陷東林余黨,將“為國剿匪”轉化為“打擊私仇”,行為邏輯符合奸臣設定,奸臣值+150!】
【天幕】
洪武十五年,奉天殿。
朱元璋看著天幕上發生的一切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他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看。
沒錯。
那個閹豎,就這么三言兩語,把一群造反的流寇,變成了東林黨的私兵!
把一場迫在眉睫的剿匪國事,變成了一樁順理成章的黨爭私仇。
“這……這他娘的也行?”
朱元璋指著天幕,回頭看向身后已經完全呆滯的文武百官。
“把流寇當槍使?還嫁禍給死人?”
“他……他怎么想出來的?”
大殿內,無人能答。
徐達的額角滲出了冷汗。
李善長捋著胡須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藍玉那張總是寫滿“不服”的臉上,此刻只剩下茫然。
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。
這種操作,聞所未聞!
永樂十九年,紫禁城。
朱棣和姚廣孝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大殿內,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“噼啪”聲。
許久。
朱高煦才小心翼翼地開口,打破了這片死寂。
“父皇……這……這沈訣,他……”
他想說“妖孽”,可又覺得這個詞,已經不足以形容天幕上那個人。
朱棣沒有回答他。
他只是看著角落里的那個僧人。
姚廣孝苦笑了一下,對著龍椅的方向,深深一拜。
“陛下,貧僧收回之前的話。”
“他不是在下棋。”
“他是在玩弄人心,玩弄這整個天下。”
“在他眼里,活人是棋子,死人是棋子,就連那所謂的闖王,也不過是他用來攪動風云,達成目的的一件工具而已。”
“貧僧……自愧不如。”
這位靖難的第一謀主,第一次發自內心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。
......
京郊,一號基地。
命令從司禮監流水般發出。
一支由東廠緹騎和產業軍組成的“清剿大軍”,浩浩蕩蕩地開出京城。
但他們的目標,卻不是流寇最猖獗的山西,而是轉向了相對安穩的河北。
旗號,打的是“清剿東林逆黨余孽”!
與此同時。
一個不起眼的貨郎,挑著擔子,逆著逃難的人流,走進了山西的大山深處。
他找到了那支讓官軍聞風喪膽的流寇。
見到了那個身材高大,面容堅毅的男人。
“我家主人,九千歲,很欣賞大王。”
貨郎放下擔子,從暗格里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,和一張地圖。
“主人說,冤有頭,債有主。”
“河北、山東那些地方,有很多不聽話的士紳大戶,他們當年可都是跟著東林黨喊口號的。”
“這些是主人送給大王的見面禮。”
“主人還說,只要大王肯幫他這個小忙,以后,兵器、糧草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被稱為“闖王”的李自成,看著那袋銀子,又看了看地圖上被圈出的一個個富庶的縣城。
他沉默了許久。
最后,他抓起那袋銀子,掂了掂。
“告訴九千歲。”
“這筆買賣,我做了。”
沈府,偏院。
柳如茵坐在窗前,看著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槐樹。
她已經被軟禁在這里很久了。
吃穿用度,都是最好的,卻像一只被養在金絲籠里的鳥。
最近,府里的氣氛很緊張。
她能聽到那些番役們交談時,壓低了聲音提到的詞。
“闖賊”、“東林余孽”、“河北”、“山東”……
一個個毫不相干的詞,被她串聯在了一起。
一個可怕的,讓她渾身冰冷的猜測在她心中成型。
沈訣!
他不僅殺了她的恩師,還要用他們的名義,去行此等借刀殺人之事!
他要將“東林”二字,徹底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,永世不得翻身!
這是誅心!
比殺了他們還要惡毒一萬倍!
柳如茵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不行!
絕不能讓他得逞!
她的目光,落在了梳妝臺上的一根銀簪上。
夜。
萬籟俱寂。
柳如茵用牙齒,將簪子的一頭咬扁,然后在桌角一點一點地磨著。
磨了整整一夜。
天快亮時,那根銀簪的尖端已經鋒利如針。
她褪下左臂的衣袖,那截手臂潔白如玉。
沒有猶豫。
她舉起簪子狠狠刺下!
血涌了出來。
劇痛傳來,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她用那根磨尖的簪子,蘸著自己的血,在雪白的臂膀上,墊著衣服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一行小字。
“沈賊嫁禍,借寇殺人,東林冤,天下危!”
寫完最后一個字,她幾乎虛脫。
她從枕下摸出了一塊碎銀。
這是她入府時,藏在發髻里的最后一點東西。
她用盡力氣敲了敲門。
門外,傳來一個新來的小丫鬟怯生生的聲音。
“柳……柳姑娘,您有什么吩咐?”
柳如茵將那塊碎銀從門縫里塞了出去。
“幫我把這封信,送到信王府。”
“求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