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內,燭火安靜地燃燒,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炸聲。
沈訣沒有抬頭。
他的筆尖懸在紙上,正在勾勒一個復雜的齒輪結構,一動不動。
時間在寂靜中流淌。
不知過了多久,柳如茵動了。
她雙膝一軟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膝蓋與冰冷堅硬的石板地面碰撞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她的聲音響起,沒有波瀾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“也想明白了。”
沈訣手中的筆終于落下,在圖紙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墨點。
他抬起了頭。
柳如茵也抬起了頭。
“老師他們錯了。”
“信王也錯了。”
她一句一句地說著,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。
“這個天下,已經爛到了根子里。”
“講道理是沒用的。”
“需要一把刀,一把快的。”
她跪在那里,腰背挺得筆直,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標槍。
“我不想再做籠子里的鳥,也不想當別人手里的棋子。”
“我要做你手里的刀。”
她的聲音里,終于有了一絲起伏,那是被壓抑到極致的某種東西。
“殺誰,你說了算。”
……
【天幕】
洪武十五年,奉天殿。
朱元璋剛聽完工部尚書關于“格物院”選址的稟報,正不耐煩地揮手讓他退下。
天幕上的這一幕,讓他停下了動作。
“這女娃子……”
朱元璋眉頭緊鎖,身體微微前傾。
“她這是……又想搞什么鬼?”
他身旁的徐達也是一臉不解。
“陛下,此女之前心懷死志,如今卻甘愿為臣。事出反常,其中必有詐。”
藍玉在旁邊甕聲甕氣地哼了一聲。
“管她什么詐不詐的,那沈訣小子要是敢信她,就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傻子!”
朱元璋沒說話,他只是盯著天幕上那兩個對峙的人,想看看沈訣到底會怎么做。
……
密室里,沈訣笑了。
不是那種陰柔的,也不是那種暴戾的,而是一種純粹的,覺得事情很有趣的笑。
“刀?”
他站起身,繞過寬大的書桌,緩步走到柳如茵面前。
“咱家手下,最不缺的就是刀。”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東廠的緹騎是刀,錦衣衛的繡春刀也是刀。咱家新練的產業軍,更是削鐵如泥的好刀。”
“咱家為什么要用你這把來路不明,還曾經想捅死咱家的刀?”
柳如茵沒有被他的話激怒。
她只是平靜地陳述。
“他們都是男人。”
“男人的刀,進不了后宅內院,也聽不見枕邊風。”
“大明的勛貴世家,外戚后宮,那些地方的秘密,比朝堂上的更多,也更臟。”
“這些,只有女人做得到。”
沈訣臉上的笑意收斂了。
他重新審視著跪在地上的這個女人。
她是對的。
大明這艘破船,外面的窟窿他能堵,可船艙底下,那些被白蟻蛀空的龍骨,卻是他一直沒法下手的地方。
那些盤根錯節的姻親關系,那些藏在婦人脂粉香氣下的陰謀,他的那些只會殺人的番役,確實派不上用場。
“好。”
沈訣終于開口。
“說得很好。”
他轉身走回書桌旁,從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塊黑沉沉的鐵牌,扔到柳如茵面前。
鐵牌在地上滑行了一段,停在她的膝前。
牌子上,用陽文刻著兩個篆字:暗刺。
“從今天起,你就是東廠新設暗刺營的指揮使。”
沈訣坐回椅子里,重新拿起筆。
“咱家給你三個月的時間,給你便宜行事的權力。咱家要你在京城所有三品以上大員的府里,都安插進你的人。”
“咱家要知道他們每天吃了什么,見了什么人,他們的妻妾在聊什么,他們的子嗣在謀劃什么。”
“你,能做到嗎?”
……
【天幕】
永樂十九年,紫禁城。
朱高煦看得心驚。
“父皇,這沈訣當真要用她?這無異于引狼入室!”
朱棣沒有回答,他看向了角落里的姚廣孝。
姚廣孝雙手合十,微微躬身。
“陛下,這并非引狼入室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這是一場相互的試探。”
“這位九千歲,他給了柳如茵一把淬毒的匕首,看她敢不敢接,又敢不敢用。”
“而這位柳姑娘,她接過了匕首,并宣誓效忠,心里卻在等待著從背后捅穿主人心臟的機會。”
姚廣孝嘆了口氣。
“一個愿打,一個愿挨,都在等對方露出破綻的那一天。”
“好一出無間道。”
……
密室里,柳如茵伸出那只蒼白瘦削的手,撿起了地上的鐵牌。
鐵牌冰冷,入手沉重。
她將鐵牌緊緊攥在掌心,對著沈訣叩首。
“遵命。”
聲音依舊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退下吧。”
沈訣揮了揮手,仿佛只是打發走一個無足輕重的下人。
柳如茵站起身,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向外走去。
她的腳步很輕,幾乎聽不到聲音。
就在她與沈訣擦身而過,即將走出燭光籠罩的范圍時。
桌上的燭火,毫無征兆地劇烈搖晃了一下,火苗被一股無形的風壓得幾乎要熄滅。
沈訣正在圖紙上移動的筆尖,微微一頓。
他握著筆的指節,收緊了些許。
柳如茵的身影,沒有絲毫停頓,很快便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。
密室的門,被跟在后面的沈煉輕輕關上。
室內,又恢復了寂靜。
沈訣坐在那里,許久沒有動。
桌上的燭火也慢慢恢復了平穩,安靜地燃燒著。
他放下筆,拿起旁邊一張空白的宣紙,用指尖沾了沾硯臺里的墨。
他在紙上,寫下了“柳如茵”三個字。
然后,用手指重重地在上面畫了一個圈。
【叮!】
【任用已知敵對勢力核心人員,坐實權奸之名,奸臣值+50】
【剩余生命:128天零4小時】
腦海中響起系統的提示音。
沈訣看著紙上那個名字,嘴角扯出一個弧度。
五十點。
不多,但足夠證明很多事了。
他將那張紙揉成一團,扔進了腳邊的火盆。
紙團遇火,瞬間燃燒起來,發出“呼”的一聲輕響,很快化為一小撮黑色的灰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