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,南安。
海風又腥又硬,刮在臉上不用刀子就能拉出口子。這里不比蘇杭的軟風細雨,這里的浪頭打在礁石上全是白沫子,響聲震天。
安平港外的一座孤島上,聚義廳里沒點燈,只有幾個巨大的火盆燒著。
幾十個光著膀子、身上紋著海獸的漢子分列兩旁,手里提著不僅是刀,還有從紅毛番手里搶來的短銃。
他們沒那個規矩站姿,歪歪斜斜,但那股子從死人堆和風浪里滾出來的殺氣,比京城的禁軍還要實在。
正中間鋪著一張巨大的虎皮交椅。
坐上面的人看著不算老,三十出頭,一身織金的錦袍有些不倫不類地敞著懷,露出一胸口的黑毛。
手里正把玩著兩顆核桃大的東珠,那珠子圓潤光澤,在京城一顆能換個三進的院子,在他手里也就是個聽響的玩意兒。
鄭芝龍!
人稱“海龍王”,這片大海上真正說了算的主。
“九千歲?”
鄭芝龍停下手里的動作,那兩顆珠子咔噠一聲撞在一起。
他眼皮子也沒抬,嘴角掛著一絲玩味,“好大的名頭。在京城他能遮天,到了這海上,他沈訣是個什么東西?能避風還是能鎮浪?”
底下爆發出一陣哄笑。
“就是!那太監也就是在皇帝老兒褲襠底下鉆來鉆去!”
“到了咱這地界,是龍得盤著!”
笑聲放肆粗野。
柳如茵站在大廳中央。
她就一個人,一身素色的布衣,在這群亡命徒中間顯得格格不入,單薄得像張紙。
“沈訣確實不能鎮浪?!?/p>
柳如茵聲音不大,在這嘈雜的廳里卻很清晰,“但他能封神?!?/p>
鄭芝龍終于抬起眼皮,掃了她一眼。
“封神?”
他嗤笑一聲,把手里的東珠往盤子里一扔,“封什么神?土地公還是灶王爺?老子這輩子只信媽祖,不信太監。”
“大明東南總督。”
原本還在哄笑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鄭芝龍臉上的笑容僵住。
他身子微微前傾,那雙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睛里陡然射出兩道寒光,死死盯著柳如茵。
“你說什么?”
“我說,大明東南總督。”
柳如茵沒退縮,她伸手入懷,摸出一個明黃色的卷軸。
那是圣旨。
真正的圣旨,上面蓋著崇禎皇帝的大印——
雖然這印是沈訣逼著皇帝蓋的,但那上面的朱砂是真的,那龍紋是真的。
“這是九千歲給鄭大當家的見面禮。”
柳如茵把圣旨舉過頭頂,“接了這個,這片海就不叫賊窩,叫總督府。你手下這幫兄弟就不叫海寇,叫大明水師。
以后你們上岸不用偷偷摸摸,你們的銀子不用埋在島上發霉,你們的兒孫能考科舉、做官,堂堂正正寫進族譜里?!?/p>
鄭芝龍沒動。
他盯著那卷軸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!
這誘惑太大了!
做海盜的,哪怕金山銀山堆滿屋,心里頭永遠有個結。
那就是“賊”!
上了岸,就是過街老鼠。哪怕那些士紳求著他們運貨,背地里也罵他們是“海狗”。
洗白。
這是所有大賊做到頂之后唯一的念想。
“條件。”
鄭芝龍畢竟是梟雄,他很快壓下心頭的躁動,重新靠回椅子里,只是那手有些不自然地抓緊了扶手,“那太監不做虧本買賣。給我這么大的官,他要什么?我的腦袋?”
“他不要你的腦袋,你的腦袋不值錢。”
“九千歲要兩樣東西?!?/p>
“一,錢。這海面上的生意,不管是去呂宋還是去日本,所有的利,朝廷抽五成?!?/p>
“五成?!”
旁邊一個獨眼龍跳了起來,拔出腰間的短刀,“這閹狗怎么不去搶!老子們拿命換來的錢,憑什么給他一半!”
鄭芝龍抬手止住了手下的躁動,他看著柳如茵:“第二樣呢?”
“第二?!?/p>
柳如茵抬頭,目光越過那些兇神惡煞的面孔,直直落在鄭芝龍臉上,“投名狀?!?/p>
“什么投名狀?”
“賬本?!?/p>
這兩個字一出,鄭芝龍的瞳孔猛地一縮!
“江南那幫士紳,這些年通過你的船,往海外運了多少絲綢,換了多少白銀,買了多少火器。誰家出的貨,誰家收的錢,哪年哪月哪日,哪條船,哪個經手人。”
柳如茵往前走了一步,逼視著這位海上的霸主。
“九千歲知道,這種賬本,你手里肯定有。你是生意人,生意人總得留個后手,防著那幫讀書人過河拆橋?!?/p>
鄭芝龍沉默了,他確實有。
每一筆交易,每一封密信,他都留著。那是他的護身符,也是懸在江南士紳頭頂的劍。只要這東西流出去,江南八大家族,甚至朝廷里那一半的文官,都得掉腦袋!
“那丫頭?!编嵵埡鋈恍α?,笑得有些陰冷,“你知道這東西要是交出去,意味著什么嗎?”
“意味著你把江南的士紳全得罪死了。以后這大明朝,除了九千歲,沒人保得住你?!?/p>
“聰明!”
鄭芝龍拍了拍手,“所以我為什么要干?那幫士紳雖然摳門,但他們給錢痛快,也不要我的命。那個沈訣……聽說是個瘋子。萬一我交了賬本,他轉頭就把我賣了,我找誰哭去?”
“你沒得選?!?/p>
柳如茵的聲音驟然變冷。
“你以為九千歲是在求你?”
“現在的局勢你看得比我清楚。沈訣在運河上卡死了脖子,那幫士紳急了眼才找你走私。但這只是暫時的。一旦九千歲騰出手來,你覺得他會放過這片海?”
“憑他?”鄭芝龍不屑,“大明水師那幾條破船,出海就沉,拿什么跟我打?”
“不用水師?!绷缫饟u了搖頭,“九千歲說,如果你不接這圣旨。下個月,朝廷就會開關。不是開海禁,是開遼東的關?!?/p>
鄭芝龍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把遼東的建奴放進來。”柳如茵語氣平淡,說出的話卻讓人頭皮發麻,“大明爛了,那就砸爛了重修。九千歲不在乎這江山姓朱還是姓什么。如果江南這幫蛀蟲除不掉,他就引建奴入關,借建奴的刀把這江南殺個干凈?!?/p>
“到時候,這片地上全是死人,你的絲綢賣給誰?你的茶賣給誰?沒了貨源,你這海龍王,也就是個守著空島的餓死鬼?!?/p>
嘶——!
大廳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瘋子!
真的是瘋子!
為了對付幾個貪官,竟然敢拿整個天下去賭?這哪里是奸臣,這簡直就是魔頭!
鄭芝龍盯著柳如茵看了許久,他在判斷這話的真假。他看過沈訣的情報,那人在通州殺人填河,在西北給流寇發糧。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勁兒……他干得出來。
“這太監……”鄭芝龍喃喃自語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,“真他娘的狠!”
一邊是朝廷的官帽,是光宗耀祖的機會。一邊是可能斷絕的財路,和一個瘋子的不死不休。
“賬本,我可以給。”
鄭芝龍停下腳步,轉過身,“五成的利,我也給。”
“大哥!”底下的幾個頭目急了。
“閉嘴!”鄭芝龍吼了一嗓子,隨后看向柳如茵,眼里閃過一絲狡黠,“但是,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你說?!?/p>
“這東南總督的名頭,我要實打實的。不光是圣旨,還要大印,要節制沿海衛所的兵權。另外……”
鄭芝龍舔了舔嘴唇,“九千歲得答應我,等事成之后,我要入閣。”
入閣!
一個海盜,想進內閣。這要是讓那幫清流聽見,估計能當場氣吐血!
柳如茵臉上卻沒有任何驚訝。
“可以。”她答應得斬釘截鐵,“只要你配合九千歲演好這出戲,別說入閣,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爽快!”
鄭芝龍大笑一聲,走到桌前,一把抓起那卷圣旨。
“來人!擺酒!”
“今兒個,老子就是大明東南總督了!”
……
南安,夜深。
柳如茵從聚義廳里出來。
外面的雨停了,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,照在海面上泛起一片慘白的銀光。
王七早就等在碼頭的小船上,見柳如茵全須全尾地回來,差點哭出來。
“指揮使!您可算出來了!我都看見那幫海賊磨刀了!”
柳如茵沒理會他的聒噪,跳上船,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。
王七趕緊扶住她,這才發現,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指揮使,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了,貼在身上冰涼一片。
“走?!?/p>
柳如茵坐在船板上,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油布包。
那是鄭芝龍給她的第一部分賬本。
也是江南士紳的催命符。
“回哪兒?”王七問。
“不去蘇州了?!?/p>
柳如茵把油布包緊緊抱在懷里,眼神看向北方,那里是京城的方向,“直接回京。這東西太燙手,若是那幫士紳知道東西在我手里,咱們走不出江南。”
小船推開波浪,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。
柳如茵低下頭,看著黑漆漆的海水。
“九千歲……”
她低聲呢喃,“這天下,真的還有干凈的地方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