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枚燃燒彈拖著橘紅色的尾巴砸進船堆里。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,只有那種瓦罐摔碎的脆響,緊接著是液體潑灑的聲音。
粘稠的猛火油混著白磷和橡膠粉,濺得到處都是。
一艘正白旗的板屋船首當其沖,船帆瞬間成了火炬。幾個清兵身上沾了火星子,本能地往海里跳。
那幾個清兵剛入水,頭皮上、肩膀上的火苗非但沒滅,反而遇水更歡,滋滋啦啦地燒進肉里,冒出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白煙。
慘叫聲還沒傳遠,人就沉下去了,水面上只留下一團還在燃燒的油花。
皇太極在定遼號上看得真切。
那哪里是火,那是附骨之疽。
火勢蔓延得極快,木頭船本就易燃,加上風助火勢,眨眼間就有七八艘船連成了一片火海。
那些平日里兇神惡煞的巴圖魯,這會兒全成了火里的螞蚱,滿甲板亂竄。
突然,定遼號頂端的風向旗猛地甩了一下。
原本硬朗的北風忽然泄了勁,旗面軟塌塌地垂下來晃了兩下,緊接著又被一股新起的風吹得筆直,但這回,旗尖指向了西北。
風向變了!
這是海上的常事,也是皇太極一直在等的變數(shù)。
“東南風!起東南風了!”
范文程趴在欄桿上,指著天空大叫,那張臉上全是死里逃生的狂喜,“主子!老天爺開眼了!這風向利于咱們!”
皇太極一把推開旁邊的戈什哈,仰頭看了看天。
確實是東南風。
對于帆船來說,風就是命。
剛才北風壓得他們喘不過氣,現(xiàn)在風向一轉(zhuǎn),那些笨重的福船和蓋倫船只要調(diào)整帆角,就能借著風勢迅速拉開距離,甚至搶占上風口,居高臨下地放炮。
“轉(zhuǎn)舵!滿帆!”
皇太極嘶吼著,嗓子都劈了,“往東南撤!拉開距離!別跟那鐵王八硬碰硬,把它引到深水區(qū)去!”
只要跑起來,這笨重的鐵疙瘩肯定追不上。
皇太極心里剛升起這么個念頭,旁邊那艘荷蘭蓋倫船“圣安東尼號”已經(jīng)開始動作了。
那個葡萄牙船長顯然也是個老油條,借著這股新風,巨大的橫帆呼啦一聲鼓滿,船身傾斜,劃出一個漂亮的弧線,想從側翼溜走。
鎮(zhèn)海號駕駛臺。
柳如茵盯著那個瘋狂轉(zhuǎn)動的風速儀。
“風向變了。”
鄭森有點急,“師父,他們要跑!這幫孫子想放風箏!”
沈訣靠在輪椅上,手里拿著塊帕子捂著嘴,剛才那陣劇烈的咳嗽讓他臉色更難看了些。
他沒看風速儀,只是盯著那艘正在轉(zhuǎn)向的圣安東尼號。
“風?”
沈訣把帕子塞回袖口,那上面有點殷紅,“那是留給弱者的借口。”
他轉(zhuǎn)頭看向柳如茵。
不用他開口。
柳如茵的手已經(jīng)搭在了車鐘的推桿上。
那推桿被磨得锃亮,上面刻著幾個檔位,最后那一格用紅漆涂得鮮紅刺眼。
“趙士禎!”
柳如茵抓起傳聲筒,沒喊什么術語,直接吼了一句,“把那個該死的安全閥給我卡死!把所有的煤都給我鏟進去!我要這鍋爐燒紅了!”
“提督!那是這鍋爐的極限!再加壓這管子就要爆……”傳聲筒里傳來趙士禎變調(diào)的聲音。
“爆了算我的!加壓!”
柳如茵啪地把傳聲筒掛回去,雙手握住那個巨大的舵輪。
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艘正在滿帆逃竄的圣安東尼號上。
“滿舵左!”
柳如茵猛地把舵輪打到底,右腳狠狠踹在車鐘推桿上,直接把它踹進了那紅色的格子里。
全速——沖鋒!
這一腳下去,鎮(zhèn)海號底艙那臺龐大的蒸汽機發(fā)出了一聲類似野獸瀕死前的咆哮。
八根煙囪里噴出來的不再是煙,而是混著火星的黑云,那滾滾濃煙甚至因為排量太大,在煙囪口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氣環(huán)。
兩側巨大的明輪瘋狂轉(zhuǎn)動,葉片拍打水面的頻率快得連成了一片虛影。
鎮(zhèn)海號艦艏猛地抬起,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下面托了一把,緊接著重重砸在水面上,劈開一道兩丈高的白浪!
逆風。
對于帆船來說,逆風意味著寸步難行,意味著要在那不斷調(diào)整帆角走“之”字形。
但對于這頭鋼鐵怪獸來說,風?那算個屁。
它甚至比剛才還要快。
那種速度完全違背了古人的認知。
巨大的船身壓根不理會迎面撲來的海浪和狂風,硬生生把面前的一切阻礙撞得粉碎,筆直地,蠻橫地,朝著圣安東尼號沖了過去。
“快!快!轉(zhuǎn)舵啊!”圣安東尼號上的葡萄牙船長看著那越來越大的黑影,眼珠子都要瞪裂了。
他在胸口瘋狂地畫著十字。
那根本不是船。
那就是一座移動的鐵山!一座噴著火、冒著煙、要把一切都碾碎的鐵山!
距離迅速拉近。
五百米。
三百米。
一百米。
這種距離下,甚至能看清鎮(zhèn)海號艦艏那根猙獰的撞角。
那是特種鋼鍛造的,呈現(xiàn)出一個銳利的三角形,鋒刃上還閃著寒光,就像是一把要把大海切開的巨斧。
“撞上去。”
柳如茵咬著牙,沒說話,只是把身體死死頂在舵輪上,防止這巨大的反作用力把舵輪打滑。
砰——!
這不是炮聲。
這是金屬撕裂木頭的聲音,那種令人牙酸的、絕望的破碎聲。
鎮(zhèn)海號的撞角沒有任何花哨,就那么直挺挺地切進了圣安東尼號的側舷。
就像是一把燒紅的餐刀切進了一塊軟趴趴的黃油!
圣安東尼號那引以為傲的橡木船板,在那鋼鐵撞角面前比紙還要脆弱。
無數(shù)木板崩裂,炸成漫天的木屑雨。
那一排銅制的紅夷大炮被這巨大的沖擊力擠壓得變了形,有的直接從炮窗里彈出來,砸碎了下面水手的腦袋。
整艘蓋倫船被這股恐怖的動能推著橫移了十幾丈,船身發(fā)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聲。
緊接著,斷了!
是從中間被活生生撞斷的。
龍骨發(fā)出一聲脆響,斷成兩截。
船頭和船尾高高翹起,然后在重力作用下猛地拍向海面,激起滔天巨浪。
那些剛才還在甲板上操弄火炮的葡萄牙水手,像是下餃子一樣被甩進海里。
鎮(zhèn)海號根本沒有減速。
它甚至連晃都沒怎么晃。
柳如茵駕駛著這頭鋼鐵怪獸,從那艘斷成兩截的蓋倫船中間硬生生碾了過去。
明輪攪動海水,把那些落水的洋人和碎木板一起卷進漩渦里,絞成紅色的血沫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
另一艘蓋倫船上,大副手里的朗姆酒瓶子掉在地上。
他看著那一分為二正在下沉的圣安東尼號,又看了看那艘毫發(fā)無損、甚至還在加速的黑色戰(zhàn)艦,腿肚子轉(zhuǎn)筋,一屁股坐在甲板上。
這是海戰(zhàn)?
不。
這是屠殺。
是來自未來的怪物對舊時代的虐殺!
……
永樂時空,奉天殿。
那巨大的撞擊聲透過天幕傳出來,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似乎在顫抖。
群臣死寂。
那些剛才還在叫囂著“有違祖制”、“奇技淫巧”的文官們,此刻一個個張著大嘴,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。
那可是西洋大船啊!
那是鄭和下西洋時都要小心應對的龐然大物,居然就這么……被撞斷了?
就在這一片死寂中,突然響起一聲暴喝。
“好!!”
“撞得好!撞得痛快!”
永樂大帝在大殿上來回踱步,臉色漲紅,那是激動到了極點。他指著天幕上那個站在駕駛臺前、發(fā)絲凌亂卻一臉冷硬的女子。
柳如茵。
此時的她,雙手依舊死死把著舵輪,那身原本有些寬大的提督服被汗水浸透了,貼在背上,顯出幾分單薄。
但那股子氣勢,那股子駕馭鋼鐵巨獸沖破一切的氣勢,竟比這大殿上任何一個武將都要來得兇悍。
“好個女娃娃!”朱棣大笑,笑聲震得房梁落灰,“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?放屁!”
他轉(zhuǎn)過身,瞪著底下那群還跪在地上的文官。
“這就是朕要的氣魄!這就叫雖千萬人吾往矣!”
朱棣走到鄭和面前,一把抓住這位老伙計的肩膀,力氣大得讓鄭和都有些吃痛。
“三保,你看清了嗎?剛才那風向可是逆風!”
朱棣指著天幕,“逆風又如何?咱們以前出海,得求神拜佛,得等老天爺賞飯吃。可這沈訣,這柳如茵……他們是掐著老天爺?shù)牟弊樱浦咸鞝敯崖纷岄_!”
鄭和眼眶通紅,重重地點頭。
“陛下說得是。”
鄭和看著那艘還在冒著黑煙、繼續(xù)追殺下一艘敵船的鎮(zhèn)海號,“有了這船,大明的水師就不再是看天吃飯的漁夫,而是這海上的龍王。”
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天幕。
“給朕撞!把那滿洲韃子的破船全給朕撞沉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