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風也不繞彎:“嗯。那塊地是省屬參股的遺留資產,租賃合規、方案備案,最后都要過省國資委的審核。你認不認識專業人士,專門管這塊兒的。我想當面請教請教,把方案捋扎實,別違規,也別虧著職工。”
喬依嫚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斟酌措辭,隨即緩緩開口,把人給他介紹得明明白白:“我就知道你為這個。還真有這么個人,我閨蜜,叫穆欣彤,現在在省國資委產權管理處,是處里核心的項目審核專員,全省各地國資存量資產盤活、工業舊改方案合規審查,好多都經她的手。”
夏風握著手機,坐直了幾分。
“她可是美國耶魯大學經濟學博士畢業,專門研究國有資產盤活和民生保障這塊,論文在頂級國際期刊上發表過,是省里特意引進的專業人才。性子冷了點,不愛應酬,只認專業、認規矩,屬于油鹽不進,你要是想通過我走后門,那就當我啥也沒說。”
夏風心里一穩:“那哪能啊,依嫚,你放心,我絕對不是去搞拉關系那一套,就是帶著實打實干的方案過去,請她把把關,合規第一,職工第二,政績我放最后。”
“這我信你。等我電話。”
“多謝。”
也就是十分鐘后,喬依嫚回電話來。
“換別人我還不放心把欣彤約出來,她最煩官場酒局那套。我跟她說是幫朋友一個忙,純粹談工作,她才勉強松口。時間地點我稍后發你,你好好準備,別搞砸了。”
“放心,絕不添麻煩。”
掛了電話,夏風把桌上那疊已經翻得發舊的民華生物盤活方案又往前挪了挪,指尖在封面上輕輕一敲。
省國資委、產權審核、耶魯經濟學博士、專業過硬……
他心里大致有了數。
喬依嫚定的地方,是省里的一家私房菜。
收到時間地點,夏風立馬準備,正好趕上周末,他連夜去了省城。
這邊,王懷安自從被一步步削權、架空,心里那股怨氣就沒散過。作為縣委常委、常務副縣長,他在縣里經營多年,如今處處被夏風壓著,政令難出,顏面盡失,越想越憋悶。
思來想去,他繞開旁人,私下找到了陳老根。
陳老根在長樂縣資歷深、人脈廣,在縣里說話分量不輕。見王懷安來家里,就猜出了八九分。
“要不要喝兩杯,我讓你嫂子多炒倆菜!”
“不用那么麻煩,我打電話要兩個菜就行了。”
“來都來了,你不用管,我來安排。”
王懷安也沒多說,往沙發上一坐,聲音壓得低,卻難掩憤懣:“老陳,現在局面你也看在眼里。夏風上來之后,事事獨斷,我這個常務副縣長,差不多就是個擺設了,明著暗著,權都被他一點點收走了。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!”
陳老根手指輕輕叩著桌面,沉默片刻,慢悠悠開口:“夏風年輕氣盛,想立威,想一把抓牢,正常。但他太急,步子邁得大,難免露破綻。你現在跟他正面硬頂,吃虧的是你。”
王懷安身子微微前傾:“那依您看,我該怎么辦?總不能就這么一直被他拿捏著。”
陳老根抬眼看向他,聲音沉了幾分:“辦法不是沒有。這樣,你安排幾個可靠的人,不動聲色,盯著夏風。上下班、外出、見什么人、去什么地方,都留心記著。”
他稍一停頓,語氣冷了些:“只要是人,就不可能滴水不漏。只要盯得緊、盯得久,總能抓到些不合適的東西。有了把柄,往后說話、做事,你才有底氣。”
王懷安眼中一亮,郁結一掃而空,當即點頭:“好主意,這事我親自安排,保證穩妥,不露半點風聲。”
次日晚上。
省城的一家私房菜。
包廂不大,燈光暖而不亮,一桌兩椅,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。
穆欣彤推門進來的時候,夏風幾乎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一身剪裁極簡的阿瑪尼白色小西裝,沒有多余配飾,頭發利落地盤在腦后,露出一截纖細干凈的脖頸,臉上是很淡的妝,卻自帶一層生人勿近的冷感。
她坐下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輕放在膝上,目光淡淡掃過夏風,沒有笑意,也沒有多余客氣,整個人表現得很冷漠。
在她眼里,這無非又是一場基層干部跑來省城攀關系的應酬。煙酒、客套、吹捧、求變通、走捷徑,她見得太多,早已厭煩。
若不是喬伊曼再三保證只談工作,她根本不會出現!
夏風先起身,微微頷首,禮數到位,卻不卑不亢:“穆博士,多謝你百忙中抽空見我。”
穆欣彤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清冷,開門見山,帶著居高臨下的疏離:“夏書記,不用客套。伊曼跟我說了你的訴求。我先把話說清楚,其實國資審核只看合規,不講人情,更不可能變通。你要是想來走后門,這頓飯可以直接結束。”
穆欣彤見過太多的基層官員,他們急于出政績,卻對專業一竅不通,只想想靠關系繞過規則,馬上拿到結果。而夏風不過是其中的一員。
夏風沒有辯解,只是從公文包里拿出那疊方案,輕輕推到她面前。紙張邊緣被反復翻閱得有些發軟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批注,一看就是沉下心打磨過很多次。
“我不是來走后門的。”他語氣平靜,“我是來請你幫我把關的。這塊地一百二十八畝,牽扯幾百名下崗職工,買斷工齡的補償拖了好幾年,這其中有很多歷史遺留問題。我既要守住國資規矩,也不能虧著老百姓。”
穆欣彤眉梢微挑,帶著幾分不屑,隨手翻開一頁,語氣冷淡:“基層做舊改,我見得多了。要么租金過低造成國資流失,要么租賃年限超標,要么把職工安置當成空話,你們這套,大概率也一樣。”
她指尖隨意劃過頁面,本來只是應付性掃一眼,可目光落在一行字上,忽然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