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粟十七年。
鳳芙宮的拒霜花依舊開得美不勝收。
金玉貝坐在窗邊,眉眼含笑地看著葡萄架下,三個皇子、一個小公主嬉戲玩鬧。
“別動。”突然,一只手掌伸了過來,停到她鬢邊。
金玉貝側目,輕輕拍開那只手。
李修謹俯身,笑著蹲下,語氣竟帶著雀躍。
“太好了,玉貝,你也長白頭發了,你終于長白發了!”
金玉貝忍俊不禁,抬手推了把李修謹。
“老李,旁人都喜歡年輕貌美的女人,你怎么還盼著我老?”
李修謹握住金玉貝的手,輕輕摩挲,半開玩笑。
“皇太后,你再不老,本王就成老頭了,我壓力大啊!”
說著,李修謹伸手,輕撫金玉貝的眼瞼,幾十年前,在報恩寺受的傷,早在歲月中消失了。
“別,孫子、孫女都在外頭,一把年紀了,羞不羞?”金玉貝推開男人湊過來的唇。
“羞什么!沒我能有他們父皇,能有他們?”李修謹湊上去,親了下金玉貝的臉頰。
金玉貝指尖輕撫男人眼角的紋路,凝望著他。
“李家大郎,幾十年了,這輩子對著我這么個女人,你就不膩、不煩?”
“膩?煩!”李修謹挑眉,手放到金玉貝膝上。
“金玉貝,你可知,像你這樣的女人,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。”
“可是李修謹,你為了我,放棄了你向往的采菊東籬下,一頭扎進了爭權奪利的漩渦,連個名分都沒有。若有來生,愿你活成自已喜歡的模樣。”
聽金玉貝這番話,李修謹搖頭。
“玉貝,我愿為你,修金階逐玉臺。
這一生,下一世,生生世世。
我都會追逐著你,別想甩開我。”
“傻子。”金玉貝目光滑過男人發間銀絲,眼中劃過追憶。
“李家大郎,時間過得真快。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,是在常州府周鄉紳家里。你當時看我時,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。”
“不對。”李修謹抿唇,盯著金玉貝開口。
“我第一次見你,是在馬元巷,我在茶館二樓,見你與一個男子說話,那男子向你表白,被你拒絕!”
李修謹眸色幽深,“那時,我就在想,這是個有野心的丫頭片子,只可惜,沒有能力的野心不過是癡心妄想。哪曾想……”
男人慢慢低頭,頭枕在了金玉貝腿上,聲音低沉。
“哪曾想,我竟無可救藥、心甘情愿栽了進去。”
金玉貝抬頭,撫過男人寬闊的肩,正想開口,卻聽門外傳來白誠的聲音。
“皇太后,您的信。”
依舊是厚厚的一疊,不像信,更像一本書。
“哼,李承業這個老不羞的,信寫得和話本子似的,一月一本,有這么多話要說嗎?怎么就不死心呢!”
李修謹憤憤拿過信,隨手翻了幾張,信里一半是圖,有的是沒見過的花,還有域外風景。
“拿來。”
金玉貝小心將信拿了回來,看向白誠,還沒開口,一盞香茶、一碟子點心已經輕輕放到了她身旁小幾上。
“太后,奴才準備好了,您慢慢看,奴才去外頭給您摘幾朵大理花回來插瓶。”
金玉貝滿意點頭,這些年相處,白誠對她的習慣了如指掌。
李修謹微微蹙眉,她知道金玉貝拿李承業的信當游記看,且每次看信時都不喜旁人在側,語氣酸溜溜的。
“行,我出去陪孩子們玩,你快看你的‘眼睛’又替你看了什么新鮮事吧!“
金玉貝看著李修謹氣呼呼地走出去,不急不慢端起杯子喝了口茶,拈起一塊芡實山藥糕,展開信,看到李承業熟悉、清俊的筆跡,信開頭寫:
皇太后安。
秋水共長天一色,落霞與孤鶩齊飛。
臣李承業,是您之目,代您賞這人間盛景。
臣替您去踏未行之路,去賞未賞之景,將這山川草木、市井人文,盡數繪于紙上,寄與您手中。
愿這信中筆墨丹青,能伴您深宮長夜,讓您知曉,無論身在何處,臣的心與眼,皆為您所留。
秋風穿窗而入,卷動金玉貝手中的一頁頁信紙,簌簌作響,像是故人隔著千山萬水,伏在耳畔,正用最溫柔的語調,低聲呢喃。
十年彈指一揮間。
永粟二十七年,一封封像話本一樣的信,依舊每月一封,金玉貝讀了整整二十七年。
京師寒風驟起,金玉貝已經有兩個月沒有收到李承業的信了。
直到年后,冰雪消融,春回大地,一封薄薄的訃聞送到了金玉貝手中。
豐利侯李承業,卒于旅途中,歿年七十有三。
這一年,皇太后金玉貝六十七歲,兩鬢漸染銀霜。
……
京師的報恩寺,前幾年由皇太后改名為“佑民寺”,改名后香火更為鼎盛。
佑民寺對面,有處無名山頭,近幾年每逢梅雨季,就會發生滑坡,官府每次都要派人清淤,費時費力。
后來不知何人安排,漫山遍坡栽下了根系綿長的灌木與喬木,胡枝子纏滿坡崖,刺槐深深扎進土層,藤蔓密密匝匝攀著山壁,將松散的土石牢牢縛住。
不過三載光陰,荒山便覆了一層濃綠,枝葉繁茂如綠錦。雨季,瓢潑大雨澆透山林,卻再也沒發生過滑坡。
更奇怪的是,山頂綠蔭深處,不知何時起,立起一座無字石碑,孤零零立在茂林之中,對著佑民寺的飛檐翹角。
往來香客與路人行至此處,見這突兀的石碑和漫山遍野的拒霜花,滿心疑惑。
有人猜是鎮山的風水碑,有人懷疑是沒來的及刻字的功德碑,紛紛駐足議論。
永粟二十九年。
永粟帝已有四位皇子,兩位公主。
睿親王金喜安娶了一位民間女子,生育一子一女。
除夕夜,鳳芙宮熱鬧得能把屋頂掀翻。
金玉貝看著陷在孩子堆中,臉上帶著滿足笑意的李修謹,轉身默默走向殿外。
“母后。”喜安穿著藍色蟒袍,走到梅樹下,一雙和金玉貝相似的垂梢眼,含著笑意。
“是不是被孩子們吵得頭疼?”
金玉貝抬頭看著俊朗的次子,抿唇不語。
也不知怎的,她最近總會想到穿來前的事,那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記憶,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。
時常夢見自已走在空蕩蕩的十字路口,人群川流不息,對面的紅綠燈不停跳動,耳邊傳來奇怪的滴滴聲。
喜安見母親有些失神,心頭一慌,立刻伸手扶住。
“母后,您可是乏了,兒子抱您回寢殿休息。”
“不用,喜安,娘有些話要單獨和你說。”
金玉貝語氣溫和平靜,可聽在喜安耳中,卻帶著一絲告別的意味。
“喜安,佑民寺對面,有座無名山,娘派人在山上立了塊無字碑,娘走后,就葬在那里……”
金玉貝抬手止住喜安的話,笑容恬淡。
“聽娘把話說完。
生老病死,是自然規律。
喜安,娘不要陪葬品,免得百年后一身老骨頭還要被人挖出來,到那時,只給娘穿一身白衣便好。
人這一生,空著手來,空著手去,了無牽掛才好。
等娘走了,告訴你皇兄,石碑上什么也不用刻。娘這一生,追名逐利,有功有過,就由天下人去說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