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，雨線連成一片。
嘩一聲，李亦撐開傘，開口道：“這雨不知何時會停。”
金玉貝走入傘底，“你別在宮門口等，李修謹今日在宮中，我與他一起回。”
“好。”李亦應了一聲，兩人默默走向府門口，只聞雨水打在傘面的滴答之聲。
金玉貝在想，不知今日這場宮宴會不會有不識趣的人來她面前耀武揚威，若真有，正好讓她立立威。
是，她是沒了封號，可在宮中十幾年積累下的人脈地位，也不是輕易能撼動的。
李亦側頭，看著金玉貝眼底閃過的犀利，不由嘆息。
她天生為權力而生。
她的心永遠向著山河與權柄。這樣的女子，從不會被誰圈養、被誰收藏，自然也不會沉溺于情情愛愛。
李承業已經決定，送玉堂、房太醫、童師父去濟世閣，而后回隴西操辦鎮西侯六十大壽，還問自已回不回去。
以前不回隴西，是因為玉貝需要他，可現在，他留下又有什么意義呢。
馬車上，金玉貝看著神思不屬的李亦，平靜開口。
“李亦，還在糾結嗎？”
李亦一驚，有些無措，不知該說什么，就見金玉貝清淺一笑。
“所有人都應該為自已而活。沒有自我的愛，不過是一場自我感動，最終只會弄丟自已。”
她微微側首，看向車窗外漸收的雨勢。
“說我狠心也好，現實也罷。于我而言，情愛只是人生路上的點綴，這世間最牢靠的，只有自已手里握著的權勢、財富。
若是沉溺于情網，困于情愛，便成了籠中鳥，再也飛不起來。”
她轉過頭，清澈的眼眸看向李亦。
“李亦，我感謝每一個陪伴過我的人，我希望你們都幸福，若我能達成心愿，必報以高官厚祿，家族平安……僅此而已。”
下馬車時，雨停了。
金玉貝對著李亦露齒一笑，而后轉身走向宮門口。
一個小太監已經在那兒候著，恭恭敬敬將金玉貝引了進來。
宮道，還是一眼望不到頭。
來往宮人中有幾個認得金玉貝，見了她像中了定身術，嘴巴張張合合，卻不知如何開口。
金玉貝眼角余光瞟過去，那幾人渾身一震，立刻垂首躬身，慌亂地開口。
“奴……奴婢見過夫人。”
“嗯——”
金玉貝應了一聲，又看向其余宮人，有兩個也行了禮，只有一個年輕的宮婢沒動，反而說道：
“誰呀，好大的架子！這是天子的皇宮，又不是自家宅子，我們也不是她家買的奴婢。”
金玉貝微微挑眉，朝那宮婢走去，一身月白冰沙襯得她的眼神更加“單純”。
“呀，這是哪個宮的姑姑呀，好有派頭。”
聽面前漂亮的女子稱呼自已為“姑姑”，拿著食盒的宮婢眼中滑過得意，仰起下巴。
“我家娘娘是凝嬪，這位夫人，你年紀不大，可能還沒聽說過隴西李氏吧，我家娘娘就是李氏嫡女。”
“噢喔！我剛回京師，久居后宅，消息還真不靈通。”金玉貝眨了眨眼，笑得愈發人畜無害。
那幾個知曉金玉貝身份的，看著大言不慚的小宮婢，就像看只蠢豬。
“放肆！”
突然，一聲厲喝響起，鄭茴從不遠處走來，朝那小宮婢喝了一聲，而后朝金玉貝深施一禮。
“夫人，幾年不見，夫人依舊風華絕代。”
“鄭尚服。”金玉貝扶起鄭茴，眼含真摯笑意，“如今可好！”
“好，好，奴婢還有兩年就出宮了。”鄭茴雙鬢已白，紅了眼角。
“時間過得真快，那等你出宮時，我來接你。”金玉貝挽起鄭茴的手臂，開口的這句話差點讓鄭茴落下淚來。
金玉貝掃了眼愣在那兒的小宮婢，和鄭茴向前走去。這種小蝦米，她不屑出手。
不過，她的眼神看向一邊從頭到尾沒出一聲的小太監，覺得有點意思。
走了一段路，鄭茴離去，金玉貝側頭，朝那小太監開口。
“這位小公公，你是康寧殿的？”
“是，奴才是。”
“是祥公公派你來的？”
“這——”小太監愣了下，卻沒再回話，只將頭埋得更低。
金玉貝未再多言，向前走去，前面快到鳳芙宮了。
……
康寧殿中。
“不要這件，換成藍色的，顯白。”
天佑帝將沉香色袍子扔到一邊。
小祥子忙捧過那套藍色袍子，伺候皇帝換上。
“陛下莫急，已經差人去宮門口候著夫人了，夫人這次回宮，定是心有感觸，讓夫人自已走走，反而更好！”
小祥子邊說，邊替皇帝系上腰帶，又小聲道：
“陛下，奴才覺得，您不能太……太親近，這樣夫人下回可能就不會進宮了。”
小祥子的言下之意，趙佑寧怎會不懂，否則他早就去了金府。
鳳芙宮門口。
杜月榮三人望眼欲穿，焦灼的目光在宮道上來回掃動。
突然，一抹月白身影出現，那一顰一笑絲毫沒有改變。
七年光陰流轉，于她而言，就像是剛剛去換了身衣裳再登場。
三位娘娘早就顧不得什么宮規禮儀了，在金玉貝面前哭了又笑，笑了又哭。
鳳芙宮一切如舊。
蓮池中，肥碩的錦鯉見了人就湊上來，張著嘴討食。
葡萄架下，墜下串串青綠。風過，綠葉簌簌，好像在訴說著這七年的等待，深吸一口氣，金玉貝微仰下巴，閉上眼。
天佑帝輕輕落下步子，屏息凝神，不敢發出任何聲音。
葡萄架下的人，穿了身月白冰紗軟緞，袖口與裙擺的緋紅織金邊如火光跳躍。
斑駁陽光下，她的肌膚流轉著溫潤光澤，如稀世美玉。
天佑帝站在三步開外，呆呆看著金玉貝。那份不知何時扎根在心底的情愫，早已瘋長成參天的執念與占有欲，卻只能苦苦壓抑。
“陛下。”杜美人和宋嬪、韓美人開口，起身行禮。
金玉貝這才睜開眼，側頭看向天佑帝。
“玉貝。”搶先一步，趙佑寧上前止住她行禮的動作，眼中全是喜悅。
“這鳳芙宮一直有人打理，一草一木都沒挪動。玉德殿中，還是七年前的模樣。玉貝，朕帶你去看看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金玉貝后退一步，抬頭看著趙佑寧。“陛下，已經過了七年，一切都不同了，其實……”
她唇邊的笑有絲苦澀，“其實，早就不同了。所以，那些死物沒有改變又能說明什么呢？”
趙佑寧袖中的手緊握成拳，他抿了下唇，瑞鳳眼中帶著遷就。
“玉貝，朕讓尚食局做了你愛吃的菜，還有你常做給朕吃的點心，你不在宮里，那些點心的味道都不對了。”
金玉貝淺笑開口。
“約摸是尚食局換了一批新人吧，七年了，連宮里的小宮婢說起話來也一套一套的。”
趙佑寧從小跟在玉貝身邊，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不尋常。
他抬頭看向一側的小祥子，剛要開口，就見一個宮婢進來回稟。
“陛下，凝嬪娘娘求見。”
趙佑寧蹙眉，拂了下袖，“朕說了，今日誰也不許打擾。”
那宮婢小聲開口，“回陛下，凝嬪娘娘說，她宮里的婢子沖撞了夫人，特來賠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