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風穴后,韓錚一路向西。雷源和風源的力量還在體內翻涌,紫色的電弧與青色的氣流交織,在經脈中穿梭,每一次碰撞都帶來一陣酥麻。丹田中那第十一縷起源之氣已經穩固,像一條沉睡的蛟龍,蜷縮在十縷老氣的包圍中,偶爾動一下,震得丹田嗡嗡作響。
飛了七天。前方出現了一片灰蒙蒙的光芒,不是亮,是一種沉悶的灰,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。靠近時,空氣中開始彌漫一股濃重的土腥味,像是雨后翻開的泥土,混合著某種礦物質的氣息。身體開始變沉,每一次振翅都要花比平時多一倍的力量。重力在增加。
土淵到了。
這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大陸,方圓不知多少萬里。大陸表面是灰褐色的,布滿裂紋,像是一塊被曬干了無數年的河床。沒有植被,沒有水,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。只有無盡的土,和壓在身上的重力。
韓錚落在大陸上。
腳接觸地面的瞬間,膝蓋一彎,腳下的土地炸開一個深坑,碎石四濺。他穩住身形,深吸一口氣,空氣中那股土腥味更濃了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他邁步向前。
每一步都要用盡全力。腳下的土地被踩出深深的腳印,腳印邊緣有細密的裂紋向四周蔓延。走了百步,額頭開始冒汗,汗水順著臉頰滑落,砸在地上,發出輕微的啪嗒聲,瞬間被干燥的土地吸收,連痕跡都沒留下。
重力還在增加。
走到千步時,韓錚的脊背已經彎了。不是他不想直,是重力壓著他直不起來。骨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像被壓彎的竹子,隨時可能斷裂。他咬緊牙關,一步一步向前挪。
前方,出現了一座土山。山不高,百丈左右,通體土黃,表面光滑,沒有裂紋,像是被某種力量壓實過的。山頂上,一道身影盤膝而坐。
那是一個男子,通體土黃,皮膚如同干涸的河床,布滿細密的裂紋。他的身形魁梧,像一座縮小版的山岳,坐在那里一動不動,仿佛與整座土山融為一體。他的頭發是灰色的,披散在肩上,像枯草一樣沒有光澤。他閉著眼,呼吸平穩,每一次呼氣都有灰塵從他身上飄落,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去。
神皇后期的土靈。
感應到韓錚的到來,他睜開眼。那雙眼睛是土黃色的,瞳孔豎直,像兩道干涸的河溝。目光落在韓錚身上,帶著一種審視,也帶著一絲好奇。
“神皇中期?”土靈開口,聲音低沉,像是大地深處的轟鳴,“能走到這里,你比之前那個強。他走到五百步就趴下了。”
韓錚站在山腳下,抬頭看著他。
“土源。”
土靈低頭,土黃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“土源可以給你。但你要走到山頂。”
韓錚看著那座土山。百丈高,不陡,但每向上一步,重力都會翻倍。他邁步,踏上第一級。
腳踩上去的瞬間,重力翻了一倍。雙腿一軟,膝蓋差點磕在地上。他咬住牙,撐住了。
第二步。重力再翻一倍。脊椎發出咔嚓一聲脆響,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了一下。他的腰彎得更低了,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。
第三步。重力又翻一倍。皮膚表面出現細密的裂紋,毛細血管破裂,血珠從裂紋中滲出,又被重力壓成薄薄的一層,貼在他身上。
土靈坐在山頂,低頭看著這一幕。土黃色的眼睛中沒有嘲諷,也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平靜的觀察。
第五步。韓錚的膝蓋觸地了。不是他想跪,是重力壓著他跪。手掌撐在地上,指甲摳進土里,指尖滲血。他抬起頭,看著山頂,距離還有九十五步。
他深吸一口氣,撐起身體,繼續向上。
第十步。七竅開始滲血。血從眼角、鼻孔、嘴角流出來,順著下巴滴落,在重力下砸得粉碎,濺成一片血霧。
第二十步。耳膜破裂。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,只剩下自已心跳的聲音。咚、咚、咚,沉重而緩慢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
第三十步。視野開始模糊。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重影,那座土山變成了兩座,又變成四座。他閉上眼,憑著感覺繼續向上。
土靈的聲音從上方傳來:“還要繼續嗎?再往上,你會死。”
韓錚沒有回答。他睜開眼,模糊的視野中,山頂就在前方。他邁步,繼續向上。
第五十步。皮膚開始大面積龜裂。鮮血從裂口涌出,整個人變成了一個血人。腳下的土地被血浸透,變成暗紅色,又迅速被重力壓干,留下一層薄薄的血痂。
第六十步。骨骼開始斷裂。不是一根,是很多根。肋骨、脊椎、腿骨,咔嚓咔嚓的聲響密集如雨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體內炸開。他晃了晃,沒有倒。
土靈站了起來。
他看著那個血人一步一步向上爬,每一步都有骨頭斷裂的聲音傳來。土黃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。
第七十步。韓錚趴下了。不是他想趴,是他的腿已經斷了,撐不住他的身體。他用手扒著地面,指甲翻起,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,一點一點往上爬。
第八十步。手指也開始斷了。十根手指,一根接一根,咔嚓咔嚓,像折斷枯枝。他用腕骨撐著地面,繼續爬。腕骨磨破了,露出白色的骨頭,在地上留下兩道暗紅的血痕。
第九十步。他的意識開始模糊。眼前只有一片紅色,那是血。耳中只有心跳聲,咚、咚、咚,越來越慢,越來越弱。他不知道自已還在不在動,只知道不能停。
土靈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看著他。
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,眼睛還睜著。不是睜著,是瞪著的。那雙眼睛中沒有恐懼,沒有痛苦,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堅定。
土靈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韓錚。”
土靈點頭,站起身。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土黃色的晶石,放在韓錚面前。晶石不大,拳頭大小,表面有細密的紋路,像干涸的河床。它一出現,周圍的重力驟然減輕,壓在韓錚身上的萬鈞之力消散了大半。
“土源給你。”
韓錚伸手,手指斷了好幾根,握不住。他用掌心夾住晶石,收入懷中。晶石入懷的瞬間,一股溫熱的力量涌入體內,斷裂的骨骼開始愈合,發出細微的咔嚓聲。
土靈看著他,忽然問:“值得嗎?”
韓錚沒有回答。他躺在地上,望著頭頂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過了很久,才開口。
“沒什么值不值得。想做的事情,就去做。”
土靈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他干裂的臉上展開,像是一朵在沙漠中綻放的花。
“厲飛宇當年走到五百步就放棄了。他說他不怕死,但他還有沒做完的事。你呢?你沒有沒做完的事?”
韓錚閉上眼,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面。歸墟界的荒原,宇宙海的星域,混沌虛空的戰場。還有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。
“有。所以才要活著。”
土靈點頭,沒有再問。他轉身,走回山頂,重新盤膝坐下。
“去吧。等你突破后期,再來找我。”
韓錚掙扎著站起來,踉蹌著走出土淵。
身后,土山依舊矗立,土靈的身影與山融為一體。空氣中彌漫著土腥味,和淡淡的血腥味混在一起。
他在虛空中找了一塊碎石,盤膝坐下,取出土源。土黃色的光芒在掌心流轉,與雷源的紫、風源的青交織在一起。
體內,第十二縷起源之氣開始凝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