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皇之路的盡頭,是一片金色的虛空。
這里沒有云海,沒有光柱,沒有任何闖關(guān)者留下的痕跡。只有無盡的金色光芒,從四面八方涌來,如同置身于一顆巨大的恒星內(nèi)部。光芒并不刺眼,反而柔和得像是清晨的第一縷陽光,落在皮膚上帶著溫?zé)岬挠|感,驅(qū)散了混沌虛空深處積累的寒意。
韓錚踏入這片虛空的瞬間,就感應(yīng)到了那道氣息。
那道氣息他很熟悉。在葬神淵底部,在神王戰(zhàn)場深處,他曾經(jīng)近距離感受過。只是那時候,這道氣息雖然虛弱,卻還帶著一股不屈的鋒芒。而此刻,它淡得像風(fēng)中殘燭,隨時可能熄滅。
厲飛宇。
韓錚循著那道氣息的方向飛去。金色的光芒在身側(cè)流動,發(fā)出極其輕微的嗡鳴聲,像是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鈴鐺在風(fēng)中搖晃。
飛了約莫一炷香,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座石臺。
石臺不大,方圓十丈,通體由灰色的石頭砌成。石頭表面布滿裂紋,有些地方長出了青苔,在金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突兀。石臺邊緣沒有任何裝飾,只有最中央盤膝坐著一道身影。
白色長袍已經(jīng)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灰撲撲的,布滿補丁。黑發(fā)披散在肩上,有些已經(jīng)花白。他的面容比在葬神淵時更加消瘦,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像是一具活著的骷髏。但他的眼睛,是亮的。
那雙眼睛中,有星辰在生滅,有時空在流轉(zhuǎn),有萬物的起源和終結(jié)。他看到韓錚,那雙眼睛中閃過一絲光芒。
“你來了。”
聲音沙啞,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。但韓錚聽出了其中的笑意——那是一種等待終于有了回音的釋然。
韓錚落在石臺上,在厲飛宇對面盤膝坐下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
厲飛宇想了想,搖了搖頭:“從葬神淵分開后,我就一直在這里。也許是十二萬年,也許更久。在這里,時間沒有意義。”
他打量著韓錚,目光從上到下,又從下到上。那雙眼睛中的光芒越來越亮。
“神皇初期,根基穩(wěn)固,大道圓滿。”他點頭,“比我當(dāng)年強。葬神淵的時候,你才剛觸摸神王門檻。這才多久?幾百年?”
韓錚沒有說話。幾百年從神王到神皇,這個速度說出來太過駭人。
厲飛宇也沒有追問,只是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我就知道,我沒看錯人。”
韓錚看著他:“你受了傷?”
厲飛宇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。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頭,皮膚上布滿老年斑,青筋暴起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開。
“不是傷。是壽命。”他淡淡道,“神王的壽命是有限的。我活了太久,大限將至。在葬神淵的時候就已經(jīng)到了極限,全靠那枚混沌神晶吊著。后來神晶用完了,就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。
韓錚沉默。他想起了在葬神淵底部,厲飛宇拼命為他擋下神王殘念那一擊的場景。那時候厲飛宇的肉身就已經(jīng)到了崩潰的邊緣。
“你在葬神淵等了我十二萬年。”韓錚說。
厲飛宇點頭:“不止葬神淵。我留下傳承玉簡,就是在等一個人。一個能走到我面前的人。后來你來了,我就知道,我可以安心了。”
他抬起頭,望著遠(yuǎn)處的金色虛空。那里什么都沒有,只有無盡的光芒。
“我在這里又等了這么久,就是在等一個人。”他轉(zhuǎn)頭看向韓錚,“一個能接替我,繼續(xù)走下去的人。”
“去哪?”
厲飛宇站起身,動作很慢,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出咔嚓咔嚓的聲響,像是生銹的機(jī)器在運轉(zhuǎn)。他走到石臺邊緣,指著金色虛空的更深處。
“那里。”
韓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金色的虛空中,隱約可見一道門。那道門很小,在無盡的金色光芒中幾乎看不清。但韓錚看到了——那是一道石門,通體灰色,表面沒有任何裝飾,只有最中央刻著一個古老的符號。
“那是什么?”韓錚問。
“離開的路。”厲飛宇收回手,負(fù)手而立,“混沌虛空之外,還有更廣闊的天地。神皇不是終點,之上還有更高的境界。當(dāng)年我追尋那條路,走到了這里。但我走不動了。”
他的聲音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與已無關(guān)的事。
韓錚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厲飛宇忽然笑了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韓錚的肩膀。那只手很輕,落在肩上幾乎沒什么重量,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度。
“你比我強。在葬神淵的時候我就知道。你一定能走過去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,遞給韓錚。玉簡通體金色,表面流轉(zhuǎn)著混沌色的光芒,與之前那枚傳承玉簡一模一樣,但氣息更加古老,更加深邃。
“這是我這些年參悟的所有心得。關(guān)于神皇之上的路,關(guān)于那道門后面的世界。都記在里面了。加上葬神淵給你的那份,應(yīng)該夠你用了。”
韓錚接過玉簡。入手溫?zé)幔[隱有脈動傳來,與他的心跳同步。
厲飛宇看著他收好玉簡,臉上的笑容更深了。他退后一步,負(fù)手而立,白袍在金色的光芒中微微飄動。
“好了,該說的都說了。葬神淵的事,神皇之路的事,都了了。”他轉(zhuǎn)身,朝石臺邊緣走去,“我要走了。”
韓錚站起身:“去哪?”
厲飛宇沒有回頭,只是擺了擺手。
“去一個不用再等的地方。”
他的身影開始變淡,如同煙霧般消散。白色的長袍、花白的頭發(fā)、瘦削的身軀,一點一點融入金色的光芒中。
韓錚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身影漸漸消失。
“多謝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虛空中,傳來一聲輕笑。
“不必謝我。是你自已走到這里的。從歸墟界到宇宙海,從宇宙海到混沌虛空,從神王到神皇——都是你自已走出來的。我只是指了條路。”
笑聲消散,那道身影也徹底消失了。
石臺上,空無一人。
只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動,發(fā)出輕輕的嗡鳴聲。
韓錚站在石臺邊緣,望著那道灰色的石門。
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厲飛宇的場景——葬神淵底部的金色裂縫中,那道盤膝而坐的身影,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。那時候的厲飛宇雖然虛弱,卻還有一戰(zhàn)之力。而此刻,他徹底消散了。
韓錚取出那枚玉簡,神識一掃。無數(shù)玄奧的感悟涌入識海——神皇之上的境界,混沌虛空之外的天地,還有那道石門后面的世界。
那里,有比神皇更強的存在,有比混沌虛空更廣闊的天地,有他追尋的最終答案。
韓錚收起玉簡,最后看了一眼這座空蕩蕩的石臺。
然后轉(zhuǎn)身,邁步朝石門走去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石臺在身后漸漸遠(yuǎn)去,金色的光芒在身側(cè)流動。他走到石門前,停下腳步。
門上那個古老的符號在微微發(fā)光,像是某種文字,又像是某種圖騰。韓錚伸手,按在門上。
手掌觸及的瞬間,一股冰涼的力量順著手臂涌入體內(nèi)。那力量冰冷,卻不刺骨,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寧靜。
石門緩緩開啟。
門后,是一片無盡的黑暗。
黑暗中,隱約可見無數(shù)光點在閃爍。那些光點有的很遠(yuǎn),有的很近,有的在旋轉(zhuǎn),有的在燃燒。它們不是星辰,而是一個個世界。
韓錚站在門前,望著那片無盡的黑暗。
身后,金色的光芒在緩緩消散。神皇之路、九根光柱、石臺、厲飛宇——所有的痕跡都在消失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但韓錚知道,它們存在過。
那個人,存在過。
他一步邁出,踏入黑暗。
身后,石門緩緩關(guān)閉。
金色的光芒徹底消散,神皇之路的盡頭,重歸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