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像世界。
水聲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更大了一些。四人急促的呼吸聲融入其中,又顯出一種別樣的寂然。
白衣人環顧四周,略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。
“這里不太安全。”她溫和道,“還是跟我上樓吧。”
白衣人看上去約摸三四十歲,臉型偏圓,戴了黑框眼鏡,嘴角噙著笑意。
單從外表來看,她并沒有什么威懾力,甚至有些過于慈和了。
如果忽略她臉上全然對稱的五官的話。
原本就在負1層的三個人噤若寒蟬,何同慶卻記起更衣室門外的通知,連忙問她:“但是樓上很危險!那些東西……”
白衣人看向他,眼神里帶著安撫。
“放心吧,他們不會隨便來找你們說話的,這里確實已經很不穩定了——聽。”
浴池里的聲音更大了,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水中不斷翻滾著上涌。
三個人的臉色更白了。
“浴池里看起來只有水,其實有很多怪物就藏在那些鏡子里面。”白衣人皺著眉,嘴也微微抿起,“水面波動得太厲害,它們就要出來了。”
“跟我走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何同慶還想說什么,卻見對方輕輕搖頭,露出一個不贊同的表情,轉身朝外走去。
他立刻把要問的事情拋在腦后,緊緊跟了上去。
“你是誰?在這里待了很久了嗎?”
何同慶跟著她走進電梯,看著她在右邊的電梯按鍵上按下8層。
“不能從這里走,那我們怎么辦?剛剛有個小孩已經進去了,他怎么辦?”
他身后的三個人默不作聲地蹭進來,聽見何同慶一連串的問題,表情都空白了一瞬,腦袋也深深地埋了下去。
白衣人喟嘆:“是啊,很久了……這里物質匱乏得讓人難受,幸好一直有人來。”
何同慶直覺這話不對勁,但白衣人的表情的確慈和親切,規則上也說要聽從她的建議。
他就老老實實“哦”了一聲,又問:“那你怎么不出去?”
“它們不讓我離開。”
白衣人無奈地搖了搖頭,眼神卻不見惱怒憤恨,反而有些看到寵物狗打翻了食盆的寵溺。
說著,她看向何同慶,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包容寵愛。
何同慶下意識加快了呼吸,莫名覺得心慌。
他越發靠近了白衣人一些,嘴里的話也更多了。
“為什么?”
電梯緩緩向上攀升,在一片機器的嗡鳴聲中,白衣人嘆息道:“因為它們都不懂自已在參與一個多么偉大的事業,一個有益于全人類的工程。它們不愿意我帶著成果離開,甚至想要攻擊我……真是可悲。”
“叮——”
電梯門開了。
他們跟著白衣人走進了宴會廳。
宴會廳并不算大,東西縱向的結構,除了最西邊有一個小型舞臺能夠略作遮擋以外,整個宴會廳都被天花板那一整面鏡子籠罩著。
宴會廳里光線當然是不缺的,再加上廳內的玻璃裝飾和器皿,就更是閃閃發光。
何同慶被頭頂上的鏡子吸引了。
他仰起臉,看著鏡子里自已忐忑中藏著些許好奇的神色,還有附近好多張陌生的臉。
他們都仰著腦袋,正悄悄把目光從鏡子里投射出來。本應該是有些滲人的舉動,但放在他們端正的五官上,倒顯得分外親切。
而他身后,從負1層出來的三個人,卻始終低垂著眼睛。
“你們怎么不說話?”
何同慶疑惑回頭,只看到他們有些顫抖的肩膀。
有什么問題嗎?
他越發疑惑了,又去看宴會廳里的人。那些人還在從鏡子里看他,全都是很好看的模樣。
相比起來,自已的臉就顯得有些奇怪了。
他又去看天上的鏡子,忽然發現自已旁邊還有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。
那張臉看著他,表情也是空白的。
“快走!你是白癡嗎?”
那張臉上的嘴張開了,聲音在耳邊響起。
何同慶循聲看去,另一個自已站在旁邊,漲紅了臉。
“我們的臉好怪。”
他忽然道。
另一個他臉不紅了,好像有些發青。
“快走!”
另一個他說。
何同慶皺起眉,理所當然地說:“為什么要走,這里很安全。”
他凝視著另一個自已的臉,越看越覺得其中怪異之處頗多。
為什么之前沒有發現呢?
這張臉長得這樣奇怪,眼睛一大一小,嘴角是往左歪的,耳朵也不一般大,連腦袋下面的肩膀也是一高一低。
他又抬頭去看天花板。
鏡子里的自已眼睛一小一大,嘴角往右歪……
如果……
如果我們兩個本來就應該是一個人呢?
人類不會長得這么奇怪。
于是何同慶低下頭,伸手去觸碰另一個自已的臉頰。手上傳來的觸感卻并不柔軟,他突然意識到自已把手伸進了一面鏡子,另一個自已在鏡子里面凝視著他……
“真好。”白衣人笑了起來,“一切都很完美,不是嗎?”
她端詳著何同慶的臉,又看看周圍,眼角隨著笑意堆起了皺紋。
然后,她看向剩余三人:“不過,有時候不完美才是更稀缺的……”
她嘆息一聲:“這樣的形態,離人類終究還是有些遠。”
“對了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朝三人介紹道,“我是省直第三人民醫院移植中心的主治醫師,姓李,你們可以叫我李醫生。”
“歡迎加入人類的進化工程。”
******
陳韶從2樓的辦公區里薅了個小喇叭,才坐電梯上去。
他沒有進入宴會廳,而是停在門外的走廊里,看著里面天花板上,鏡面和馬賽克混合的奇異場景。
平心而論,單就美感而言,這張天花板是很能打的,只是天花板下成批的對稱人讓陳韶渾身都不自在。
但他并沒有看到什么白色大衣的女人,只看到他的復制品待在一個人少的角落,對他露出認命的苦笑。
“我的存在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。”復制品說,“家里不是正好還缺一個人嗎?為什么不能是我呢?”
我就知道。
陳韶搖了搖頭,又去看人群中一臉茫然的何同慶,還有他對稱的臉。
“我可不想哪一天和你融為一體。”
怪惡心的。
不過何同慶終究還是被徹底污染了……果然,一時的幸運代表不了什么,只是未免有些可惜,明明只差最后一步。
但是,其他三個人不在嗎?
是因為只有何同慶的認知是被污染過的,還是說,他們現在被白衣女人單獨帶走了?
“她在宴會廳外面的更衣室里。”復制品說,眼里帶著期待,顯得有些天真,“你要去找她嗎?她是博然醫院移植中心的,參與的就是人類和怪談的融合項目……我們很討厭他們,對嗎?”
顯然,它知道陳韶很討厭博然醫院,認為陳韶會優先選擇處理仇恨更深、威脅更大的醫生。
它期待陳韶能栽在醫生手里,從而順理成章取代陳韶的身份。
這么說來,它好像對怪談方面的事情也不是很清楚……
至少它表現得自已并不清楚。
對陳韶威脅更大的,當然是能取代他身份的復制品才對。
陳韶看了他一眼,忽然抬腳走進了宴會廳。
“你是陳韶。”他說,“你是陳韶,你是鏡子外的那個人。”
那孩子懵了一瞬,下一刻睜大了眼睛,想往外跑去。
陳韶抬起手。
綁著手帕的是左手。
這只手上拿著的是美工刀,手腕上空空如也。
非常好,說明現在自已才是鏡像了。
他笑起來,揮起美工刀,重重壓入自已的動脈。
復制品脖頸處鮮血噴射而出。
它只跑了沒幾步,就軟軟地倒了下去,眼睛圓睜著,困惑地凝視著陳韶的手。
陳韶把美工刀拿開,脖頸處的傷口便迅速恢復如初,只有余痛還在血管里跳動。
【酒店客房房門均非正對。若您發現了正對的房門,并且該房門處于敞開狀態,請您進入該房間,阻止房間主人的一切行為。】
當兩個世界聯通時,鏡像受到的傷害就會反饋到主體身上,而按照【李一陽】的說話,鏡像不會死,主體才會。
那么,有什么比本人的認可,更能鞏固對方的身份呢?
至于會不會因此丟失自我認知……
有著【家】的牽引,說著話就有些可笑了。
“抱歉,我才是陳韶。”他牽著嘴角,笑起來,“不過你至少當過幾秒,嗯……不用謝?”
“嘶……”
說著,他皺眉捂住脖頸,深呼吸了好幾下。
雖然是自已弄的,但真的疼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