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安平知道了——他原本是個成年人類這件事。
陳韶提起心的同時,卻也下意識松了口氣,有一種“終于來了”的落地感。
他沒有像任安平想象的那樣,直接下手——畢竟怪談的性格表現大都偏執——而是回到餐桌邊上,把最后幾口米粒扒進嘴里。
不然還能怎樣?
真的當場弄死他們以防止消息外泄嗎?
且不說為了自已的利益殺人,本來就容易動搖岌岌可危的人性。
單純從任安平得知這個信息的途徑來看,通過殺人來保密也不現實。
畢竟,這不是因為陳韶自身犯了什么過錯,而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官方掌握的東西太多,陳韶自已知道的又太少。
只要陳韶繼續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,露出的破綻只會越來越多,遠離特事局也解決不了問題。
他能殺掉一個任安平,難道能殺掉所有聰明人?
況且,就算真的當場殺了,后果呢?
不能繼續從特事局獲取信息和便利還是其次,關鍵是特事局都能為了穩定局勢搞出【花神】這種怪談、把【上帝】關進【童話】了,誰能保證作為分局局長的任安平真的能隨隨便便搞死?
他還曾經想弄死霍靖呢,不也被騙了個團團轉。
最關鍵的是,就算消息泄露了,又能怎么樣?
想殺他是殺不掉的,想研究他也很難把他關一輩子,【家】畢竟也不是吃素的。
陳韶早就沒有剛來到這個世界時那么戰戰兢兢了。
“你們真的能忘掉嗎?”
陳韶放下勺子,抬頭認真詢問。
任安平愣了一下,緩緩吐出一口氣,又坐了回去。
“你知道我們有六個部門,包括后勤與人才儲備處,對不對?”他有意放輕了語氣,“這個部門其實也負責善后處理和醫療救護,你之前救出來的殷月霞就是暫歸他們管理。”
“很多怪談都是認知性的,只要有印象,就永遠不能擺脫,所以我們當然有讓他們遺忘這些東西的方法。”
聽上去很合理,就是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價。
陳韶也無意計較這話是真是假,他們又會不會真的去“忘掉”,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心里亂糟糟的,正好出古鎮搞點事情。
任安平卻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。
老人的手皺巴巴的,摸起來滿是褶子,還有些微不可見的顫抖。
他輕聲道:“你想和監察處的人說說話嗎?”
陳韶愣了一下,看著任安平的眼睛,忽然意識到對方真正擔心的是什么。
從名字上就能看出來,監察處是特事局內部的監督機構,霍靖之前也說過,如果是有人勸他來封丘,可以讓監察處來處理。
任安平已經意識到陳韶是由實實在在的成年人類轉化而來的怪談,又明確展示出對健康和自由的渴望。
而在博然醫院名聲在外、特事局本身也有研究怪談的歷史的情況下,他實在不能不擔心到底是什么存在造就了陳韶。
就像校醫院黃醫生說的那樣,人類不畏懼外在的危機,卻不能不恐懼于內部的潰敗。
“有機會吧。”陳韶也不能直說是他想多了,“我也想看看這種部門的人是不是都特別兇。”
他開門回家,又推門到了古鎮。
古鎮還是那副靜謐過頭的樣子,也確實和任安平說的一樣,很適合焦慮的人來靜靜心。
陳韶順著街道慢慢往飯店的方向走,越過之前他們吃飯的地方,走到了更深處,果然看見一處還泛著黑的廢墟。
一些游魂似的人在廢墟里忙碌。
這時候,陳韶才想起來,剛到封丘的時候半夜看月亮,確實看見乾靈山上好大的火光。當時他以為是怪談搞出來的事情,卻沒想到是有人在搞怪談。
一個月了,居然還沒收拾整齊。
他心情越亂,越不想克制自已,難免有些幸災樂禍,又亂糟糟地想是哪路豪杰干的好事,躲在旁邊欣賞了好半天。
教徒們大部分腦子都不太清醒的樣子,身邊也沒大型器械,全憑小型工具和一雙手去收拾,一個個全都灰頭土臉。
過了很久,陳韶才看見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。
那個把死人腦袋扔到劉婧面前的教徒。
在陳韶面前動過手,侮辱過尸體,是乾靈教派的人,“劉婧”可以當證人……
陳韶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,等人靠近些了,才悄聲走出去,抓住他的小臂。
“你想放棄自已的生命嗎?”
他微笑道。
人涼得很快,其他教徒反應也很快,陳韶能感覺到思緒有些異常的抽離,眼前這些一心求死的教徒看上去也可憐了起來。
讓人有一種……滿足他們心愿的沖動。
有機會一個個滿足你們。
陳韶感覺心氣順了一點,然后就照著任安平說的那樣,直接跑進老樓村,也不管是誰的房子,直沖沖就往里面跑,看一眼床上的人臉又道著歉跑出去。
這樣吵醒了十幾個乾靈族人之后,他才找到了行川。
行川活像是一具會呼吸的尸體,被吵醒了也沒有什么動作,而是依舊平躺著,只睜開了眼睛,平靜地看向闖入者。
“我不知道你的朋友在哪兒。”行川說。
他指的應該是陸衛榮,或許是以為陳韶是為了朋友來的。
陳韶搖搖頭,也不說話,站著和他大眼對小眼了一會兒,繁雜的思緒很快就一點點沉下去。
乾靈族人確實很像是人形鎮定劑。
鎮定劑本人一無所覺,直到陳韶坦白了剛剛自已做的好事,問他要不要去給教徒收尸,才又張開嘴。
“晚上才是好時候。”
行川平靜道。
看起來確實是對陳韶殺教徒的行為沒有一絲異議。
陳韶放松下來,一時半會卻也沒離開,在鎮定劑的籠罩下又放空了一會兒大腦。
等行川又閉上眼,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,他才終于意識到自已的行為有點瘋,還有點欠揍。
但是……
管他呢,反正乾靈族的人沒說不愿意。
接下來的幾天,連帶著崇文巷的游覽在內,都相當輕松,才真正有了些度假的氛圍。
陳韶本來已經習慣了沒事兒去特事局溜達,現在暫時不想去,又實在閑不住,就開始往老樓村跑,騷擾一下教派和乾靈族。
乾靈族也實在好脾氣,有人胡亂溜達都不生氣,基本都是看一眼就又倒頭睡了,只有行川還會睜著眼睛聽陳韶抱怨一會兒。
或許是因為陳韶這幾天已經干掉兩個教徒了,當然,也可能是因為陳韶在他家里騷擾的時間最長的緣故。
總之,陳韶也算是在封丘多了個怪談朋友——自以為的也算。
11月5號上午,李一陽把他送到了天恩洞景區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