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傳部長常曉敏問：“那宣傳口徑上……我們是要主動公開這些問題嗎？”
“問題可以不主動提，但措施要大張旗鼓地宣傳。”陳青說，“讓全縣的企業(yè)都知道，縣委縣政府在干什么，要讓企業(yè)有信心，也要讓那些想搞小動作的人有壓力。”
“還有經(jīng)費……”常務副縣長高升橋開口。
“經(jīng)費從縣財政預備費里出。”陳青打斷他，“這個中心的辦公場所、設備、運行經(jīng)費，財政必須保障。高縣長，這是政治任務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沒有人再提異議。
另外，陳青忽然說道：“我還有一個提議，大家思考一下。縣府辦、縣委辦兩個部門存在不少的交叉和重合工作，歐陽薇同志是副科級干部，原則上已經(jīng)是提級任用，也不能一直這樣，組織部考慮一個方案。”
此話一出，大家心里都已經(jīng)明白陳青話里的意思了。
這是要把縣府辦和縣委辦合并。
這既是把兩辦的人員縮減，也是在給“中心”填充必要的人手。
書記首先從縣委、縣府的精簡中入手，其他部門和單位誰還敢有意見。
但陳青話里還透露出了歐陽薇的提級任用問題。
兩辦合并，陳青沒有提出具體的意見，但不能有兩個主任。
誰去誰留，成了在場人心里暗自衡量的一個大問題。
縣府辦王主任在崗的時間夠長，要說工作細致程度不會有問題。
但歐陽薇是縣委辦主任，雖然級別低了一些，可畢竟也是書記身邊的人。
是繼續(xù)提級任用，還是......
這個問題值得深思，也是“中心”人員安排的一個縮影和參考。
誰能想到陳青的切入點這么精準？
看來圍繞“中心”的人事安排，不是輪崗和辦事這么簡單了。
有的人，特別是組織部張光遠心頭已經(jīng)暗自為縣府辦這位老王主任嘆息了。
然而會議還在繼續(xù)。
“好，既然大家原則上同意，那我們就形成決議。”陳青看向李向前，“李縣長，這三項措施，你牽頭落實。特別是響應中心，三天內(nèi)必須掛牌運行。有問題嗎？”
“沒問題！”李向前挺直腰板。
“另外，”陳青轉(zhuǎn)向紀委書記李伏羌，“紀委的同志今天也在，關(guān)于自然資源局孫有才的問題，你們通報一下。”
李伏羌翻開面前的文件夾，聲音嚴肅：“根據(jù)初步核查，自然資源局土地利用科科長孫有才，涉嫌利用職務便利，向企業(yè)索取好處，違規(guī)插手用地審批。目前已經(jīng)掌握部分證據(jù)，建議立即對其停職，并立案審查。”
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。
雖然大家都有心理準備，但聽到“立案審查”四個字，還是心頭一震。
孫有才是正科級干部，在縣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，說查就查，這信號再明確不過了。
“我同意紀委的意見。”陳青說，“孫有才停職審查，今天下午就發(fā)通報。不僅要發(fā)內(nèi)部通報，還要通過適當渠道讓企業(yè)知道——金禾縣對破壞營商環(huán)境的行為，零容忍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：“孫有才不是第一個，也絕不會是最后一個。在座的各位，回去都要給分管的部門敲警鐘。金禾縣現(xiàn)在是在爬坡過坎的關(guān)鍵時期，誰要是還在想著搞權(quán)力尋租、吃拿卡要那一套，孫有才就是前車之鑒。”
會議開了整整兩個小時。
散會時，已經(jīng)上午十一點。
常委們陸續(xù)離開會議室，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凝重。
他們知道，從今天起，金禾縣要變天了。
下午兩點，縣委辦公樓三樓的小會議室。
這里臨時被改成了“企業(yè)服務快速響應中心”的籌備辦公室。
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，上面堆滿了文件和材料。
鄧明站在白板前，正在給抽調(diào)到中心的七個人開會。
這七個人來自自然資源局、住建局、環(huán)保局、市場監(jiān)管局、人社局、消防大隊和稅務局，都是各局的業(yè)務骨干，最年輕的三十出頭，最年長的也就四十來歲。
“各位，客套話我不多說了。”鄧明的開場白很直接，“陳書記、李縣長把咱們聚到這里，就一個任務：解決企業(yè)的問題。從今天起，你們就不再是某個局的人了，你們是這個中心的人。企業(yè)的問題找到我們，我們就要負責到底。”
一個來自住建局的年輕人舉手：“鄧主任，那如果我們協(xié)調(diào)其他部門，對方不配合怎么辦？”
“第一次，記錄在案。第二次，我?guī)е闳ニ麄兙珠L辦公室。第三次，直接報陳書記、李縣長。”
鄧明說得干脆，“中心成立的第一天，我在這里給大家交個底：陳書記給了我們尚方寶劍，對推諉扯皮、敷衍塞責的，我們可以建議問責。”
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“另外，中心實行首問負責制。”鄧明在白板上寫下這幾個字，“不管企業(yè)找到我們中的誰，這個人就是第一責任人。可以不懂具體業(yè)務，但不能推諉，要負責協(xié)調(diào)跟進，直到問題解決。”
“那我們的考核……”來自自然資源局的中年女干部問。
“中心的考核獨立于原單位。”鄧明說，“由企業(yè)評價、問題解決率、響應速度三個指標構(gòu)成。李縣長說了，半年后考核優(yōu)秀的，優(yōu)先提拔重用；不合格的，退回原單位，且兩年內(nèi)不得提拔。”
話很重，但也很公平。
七個人互相看了看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種復雜的情緒——有壓力，但也有躍躍欲試的興奮。
能在這種時候被抽調(diào)到這個中心，本身就是一種認可。而且誰都看得出來，這個中心是陳書記親自抓的“一號工程”，干好了，前途無量。
“好了，現(xiàn)在開始分配任務。”鄧明把手中的問題清單分發(fā)下去，“這是近期企業(yè)反映比較集中的二十七項問題，每個人認領(lǐng)三到四項。三天內(nèi)，必須給企業(yè)明確答復，能解決的解決，暫時不能解決的要說明原因和時限。”
會議室里響起紙張翻動和低聲討論的聲音。
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敲響，縣府辦主任王濤站在門口，“鄧縣長，我來報到的。”
鄧明眼皮微微一跳，他來金禾縣，縣府辦主任就是王濤。
他從縣委辦主任升任副縣長，縣府辦主任還是王濤。
今天上午陳書記已經(jīng)明確提出一個建議，兩辦合并，雖然沒說具體方案，但涉及的關(guān)鍵人員就是王濤和歐陽薇。
這才到下午，王濤就主動表態(tài)了。
事實上作為一個部門領(lǐng)導，他的確可以自己做主，在沒有合并之前，縣府辦的工作他有決定權(quán)，人事調(diào)整他也有很大的建議權(quán)。
只是，他到底是迫于無奈自己把自己建議出去了，還是有別的原因。
“王主任是報的什么到？”鄧明有些疑惑，整個會議室的人目光也都看向了王濤。
“企業(yè)服務快速響應中心雖然臨時組建，但肯定是咱們縣以后的重要窗口。我這個人別的能力也許差點，但接待安排和后勤方面絕對沒問題，鄧縣長歡迎嗎？”王濤的回答說到了點子上。
而且，他把自己的工作范圍都已經(jīng)確定了，從服務縣政府到服務企業(yè)服務快速響應中心，鄧明還真不好拒絕。
有這樣一個人，遠比重新安排一個哪怕是其他單位精通后勤的人來都合適。
“好！”鄧明也不猶豫，“老王，我一會兒就把名單報上去，以后中心的工作你還要多提意見。”
“謝謝鄧縣長，我的工作范圍內(nèi)的事，您盡管放心，出不了錯！”
王濤的自我推薦，讓原本疑云重重的兩辦合并，忽然一下就明朗了。
管理工作不是非黑即白，王濤有老油子的本性，但這么多年一直做縣府辦主任的工作，沒有誰有過太大的意見。
這是他的長處，比起鄧明最早的八面玲瓏，王濤似乎還要略勝一籌。
企業(yè)服務快速響應中心的第一批名單交上去，李向前第一個松了口氣。
縣府辦是縣政府下屬機構(gòu)，撤銷合并的方案他都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思路，還是糾結(jié)該怎么處理，王濤自己就把問題解決了。
只要王濤的安置問題解決，其余人就根本沒問題。
當即簽字之后，親自送到陳青辦公室。
“書記，王濤主任主動申請加入‘中心’去做服務工作，您看......”
“你的意見呢？”陳青沒有直接回答，心里卻是暗暗點了點頭。
“這個老同志是多年的縣府辦主任，雖說有時候場面上做得有些虛，但工作還是兢兢業(yè)業(yè)沒有放松過。”
“我尊重縣府的決定，而且中心也主要是為縣府減壓。有老同志愿意分擔，值得肯定。”
“那好。”李向前再次放松了一些心情，“兩辦合并的事是不是就提上日程？”
“交給歐陽薇，讓她拿個方案出來。有沒有能力，就看她自己了。”陳青把文件放到一邊，“盡快把正式的通知下發(fā)，具體的工作還是你們縣府辦為主，縣委全力支持。”
“好的！書記。”李向前轉(zhuǎn)身出去。
陳青目光看向窗外，與整個行政中心的壓抑相比，窗外的陽光正好。
同一時間，縣紀委的通報已經(jīng)發(fā)到了全縣各科級以上干部的辦公系統(tǒng)里。
“關(guān)于對縣自然資源局土地利用科科長孫有才同志進行停職審查的通報”
短短幾百字的通報，在縣里引起了軒然大波。
自然資源局辦公樓里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局長辦公室里，李茂才看著電腦屏幕上的通報，臉色鐵青。
他拿起電話想打給陳青，又放下。
事情到這個地步，說什么都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