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法冷眼望向正在不停哆嗦著的姬無疾。
此刻的姬無疾,只感覺自已渺小無比,如同蚍蜉望青天。
單單一眼,他就知道眼前人是他不可抗衡的存在。
他會死。
且他所做的一切,都毫無意義。
那是各方位的碾壓,他連殊死一搏的勇氣都沒有。
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,他的腦海中就充斥著無數個念頭。
弟子?他是誰?誰是他的弟子?
李不渡……嗎?
他抬起手,想要最后再把信息傳遞出去。
但張了張口,最終眼神黯淡,低下頭來。
念頭交雜,匯聚成最后一個、未來既定的事實:
姬家……完了。
眼前的人,如果是李不渡的師父的話再來十幾個姬家,都不過是隨意宰割的牲畜罷了。
他苦笑一聲,面容憔悴,仿佛整個人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。
他抬起手,指著克拉肯遁逃的方向,聲音沙?。?/p>
“他剛剛被一妖王克拉肯吞下,朝那邊遁去了……”
話音落下。
他只感覺自已渾身一輕。
他的肉體和魂魄,頃刻被萬法隨意抬手轟滅。
那動作輕描淡寫,如同掐死一只蟲子。
萬法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。
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迅速朝著他指的方向遁去。
姬無疾最后一眼,是那湛藍的天空。連帶著最后一絲念頭:
“虞兒……保重啊……”
姬家太上長老,姬無疾,身死道消。
在萬法消失的那一刻,原本還剩下半身的喜使,猛地蠕動起來。
他不甘。
他不服。
噬同胞,祭已命。
明明他付出了那么多,明明近在咫尺,卻還是讓他跑了!
為什么?為什么!
他僅剩的下半身猛然抬腳,朝著克拉肯遁去的方向踏出一步。
但每踏出一步,他僅剩的身軀便緩慢崩解一部分。
血肉化作飛灰,骨骼化作齏粉,魂光化作流螢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直到最后,他落下最后一步。
剩下的那部分軀體,猛然崩解。
化作漫天細碎的、暗紅色的光點,在海風中飄散。
一聲輕微的嘆息,在這方空間響起。
那嘆息很輕,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但每一個字,都清晰得如同刻進了虛空里:
“好想再跟兄弟們……多走一些時日啊……”
喜使,身死道消。
連同他體內的怒、哀、樂,那四個早已融為一體的兄弟,一同消散在這片陌生的海域。
海面上,重歸寂靜。
……
深海之下。
黑暗,無邊的黑暗。
沒有光,沒有聲,只有冰冷的海水,和令人窒息的壓強。
克拉肯的十二根觸手,凌亂地擺動著。不是因為慌亂,是因為疼。
撕心裂肺的疼。
它能感覺到,自已的體內,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啃食著它。
不是普通的那種啃食,是瞎幾把亂啃,毫無章法,毫無規律,就是單純地在破壞、在吞噬、在摧毀。
它想隔絕痛覺,都來不及。
原本,它的身體除了那根毀壞還沒來得及再生的觸手以外,加上身軀本來的大腦和心臟,一共有十三個大腦和十三個心臟。
這是它引以為傲的資本,是它能稱霸這片海域的底氣。
但此刻,它只感覺這些器官十不存一。
想都不用想,自然是李不渡所為。
眾所周知,李不渡每次種族進化,都會瘋狂地吸食周遭靈氣。
克拉肯這一口,屬實趕趟了。
直接給李不渡干進自助餐廳了。
靈氣?有。
精血?有。
本源?有。
心臟和大腦?那更是大補中的大補。
克拉肯體內的那枚繭中,李不渡正在大口大口嚼嚼嚼。
原本歸零的種族值,每吃掉一顆心臟加一顆大腦,猛地跳10%。那速度之快,那效率之高,讓克拉肯甚至來不及反應。
不得不說,納虛境妖王就是猛。
那叫一個補啊。
一路順風順水的克拉肯,哪里見識過這種情況?
它活了上千年,吞噬過無數獵物,從沒遇到過被獵物從內部反噬的。
一下就被恐懼淹沒了心智。
它瘋狂地扭動著身軀,試圖用觸手去擠壓體內那個東西,試圖用胃酸去腐蝕那枚繭,試圖用一切手段去殺死那個膽敢在它體內作亂的螻蟻。
但都沒用。
那枚繭,仿佛長在了它體內。無論它怎么擠壓,都紋絲不動。
無論它怎么腐蝕,都毫發無損。
就在它近乎絕望的時候。
忽然,它感覺周身一輕。
不是從內部的那種輕,是從外部。有什么東西,抓住了它。
抓住了它那龐大的、如同一座小島般的身軀,猛地拔了起來。
“嘩啦啦?。?!”
海水倒卷,巨浪翻涌。
克拉肯那龐大的身軀,被從深海之中,硬生生拔到了海面上。
如同一座從海底升起的黑色山岳。
月光灑落,照亮了它的全貌。
那是一個圓形的、漆黑的、布滿褶皺的巨大頭部。
頭部之上,密密麻麻地分布著數十對眼睛。
那些眼睛有大有小,有圓有扁,有的散發著幽綠色的光芒,有的則是空洞的、死寂的黑色。
此刻,所有眼睛都在瘋狂地打量著四周,尋找著那個把它從深海拽上來的存在。
它的身體下方,是那十二根殘破的觸手。
有的斷了一截,有的焦黑如炭,有的還在滴著暗紅色的血液。
那血液落入海中,將周圍的海水染成一片暗紅。
然后,它看到了。
海面上,站著一個怯生生的、穿著文衫的身影。
那身影不高,甚至有些瘦弱。
一頭青絲用木簪隨意束起,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邊,在海風中輕輕飄動。
他的面容清秀,五官柔和。
李生。
他正仰著頭,打量著這頭突然從深海冒出來的龐然大物。
眼中,滿是好奇。
原本,他是在喜馬拉雅北麓的山頂上刻法陣的。
他的計劃很周密,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。忽然,他感應到了什么。
有邪祟渡劫的氣息。其他邪祟不要緊,但問題是。
是尸類的邪祟。所以他才感應得到。
他有些好奇。
在這種地方,這種時候,會有哪只尸類邪祟渡劫?
他放下了手中的刻刀,身形化作一道流光,朝著感應到的方向掠去。
走著走著,就看見了這頭納虛境的妖王。
想必已經通了智了。
一般來說,妖王都是有領地的,這塊應該就是這頭的地方。
他立馬就逮了起來,想要開口詢問。
懸浮在空中的龐然大物克拉肯,猛地炸裂開來!
“轟——?。?!”
一聲巨響,響徹整片海域。克拉肯那龐大的身軀,從內部開始崩解。
一塊一塊,一片一片,如同被推倒的積木。
它的觸手,它的頭部,它的眼睛,它的每一寸皮膚,都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瓦解、崩潰、消散。
連同它的妖魄一起,湮滅在月光之下。
李生愣住了。
他張著嘴,看著那頭納虛境的妖王,就這么在自已面前,炸成了一片血霧。血霧彌漫,將月光都染成了暗紅色。
一道身影,緩緩從那血霧中走出。
一雙英眸此刻正冷冷地看著下方的李生。
萬法。
他從血霧中走出,緩緩下降。他的目光,落在李生身上,打量著他,審視著他。
李生愣了愣。
然后,他開口,聲音里帶著幾分意外,幾分驚訝:“萬法門的癲佬!”
萬法的眉頭,微微一皺。
他看著李生,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,他開口,聲音低沉:“那時候騙我錢的方士?!?/p>
李生聞言,立馬焦急地擺了擺手,臉上的表情要多委屈有多委屈:“我哪有騙你??!我葬道宮不騙傻子的!”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語氣更加理直氣壯:
“況且那時候我是直接搶你的呀?!?/p>
萬法的臉上,頓時布滿黑線。
……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