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內環。
第二道攔截線的位置,比第一道退了足足兩公里。
這里的街道更寬,是雙向八車道的城市主干道,原本是江城最繁忙的物流通道之一。
此刻,整條路被清空了。
路面上沒有任何車輛,也沒有行人。
道路中央,兩排灰白色的石質路障呈鋸齒狀橫亙。
路障的材質并非鋼鐵,而是一種灰白色的石料,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墨色的文字。
那些文字大小不一,字體各異。
有行書的飄逸,有楷書的端正,甚至還有幾處狂草的張揚。
但無論哪種字體,每一個字都寫得極重,筆畫深深地嵌入石料之中,像是用刀刻出來的。
這是周墨的字陣。
周墨站在這排路障的正中央。
他的中山裝上沾滿了墨漬,袖口處有好幾個被墨水洇透的黑色圓點。
手里握著的那支毛筆已經換了第三支了,前兩支的筆桿都因為輸入了過量的氣機而炸裂成了碎片。
他的臉色很差。
不是蒼白,而是一種因為過度透支精力后產生的青灰。
七竅之中隱隱滲著黑色的血絲,那是規則反噬的征兆。
但他站得很直,脊背挺拔得像一根標尺。
這是讀書人最后的體面。
“周先生,前方的情況不太樂觀。”
林濤帶著隊伍退到了第二道線的后方,臉上全是塵灰和干涸的鼻血。
他的嗓子幾乎啞了,聲音顫抖到極致。
“陸隊和陳隊在前面硬扛著,那兩只東西的推進速度雖然被壓下來了,但方向沒變。”
“還是沖著老城區去的。”
周墨聞言,并沒有表現出驚慌。
他只是將手里新換的毛筆在墨汁里浸透,提起,在半空中甩了甩多余的墨水。
黑色的墨珠在地面上濺成一片梅花狀的圖案。
“多少時間?”
周墨問的不是陸玄他們能撐多久。
而是后方的居民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撤完。
“秦局那邊的消息,最后一批轉運車剛剛出發,還需要大約十六分鐘。”
林濤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戰術表,表盤的玻璃已經碎了一角,但還在走。
“十六分鐘。”
周墨點了點頭,將毛筆握在手中。
筆桿是普通的竹子做的,沒有任何靈異加成。
毛是普通的羊毫,在文具店花三十塊錢就能買到。
墨汁也只是他從巷口那家文房四寶店里買的陳年松煙墨,用井水磨出來的。
這些東西加在一起,連一個最低級的符篆都畫不成。
但在周墨的手里,它們有著完全不同的分量。
“秦時明月漢時關。”
周墨的聲音不大。
他沒有對著遠方喊叫,只是像課堂上朗讀課文一樣,用一種平穩的語調念出了這句詩。
筆鋒同時在虛空中劃過。
墨跡脫離筆尖,并沒有落在地面上。
而是凝結在半空之中,化作了一個個拳頭大小的黑色漢字。
那些字像是被釘子釘在了空氣里。
一動不動。
然后,周墨開始寫第二句。
“醉里挑燈看劍。”
第三句。
“試借君王玉馬鞭。”
第四句。
“人生自古誰無死。”
第五句。
“黃沙百戰穿金甲。”
一首首千古絕句,橫列在街道上空。
字字如鐵,句句如城。
每一行都橫亙在街道的上方,如同一道道無形的門楣,層層疊疊地向上壘砌。
那些字本身并沒有散發出什么驚天動地的規則波動。
林濤的探測儀上,甚至連個數據跳動都看不到。
但就在這些字懸浮在空中的那一刻。
周圍的空氣,變了。
一種屬于人類文明最原始的厚重感,從這些墨字中緩緩滲出。
那是幾千年來,無數文人騷客在黑夜里秉燭疾書時,注入筆墨之中的意志。
是李白醉酒后在月光下的狂歌。
是杜甫在茅屋漏雨時對蒼生的哀嘆。
是陸游彌留之際寫下“王師北定中原日”時,那雙顫抖卻堅定的手。
是邊關將士戍守風雪的孤絕。
是歷代讀書人“茍利國家生死以”的脊梁。
這些意志跨越了千年的時光,沉淀在了每一個漢字的筆畫結構里。
它們不具備任何直接的殺傷力。
但它們代表著一種比規則更古老的東西。
存在的重量。
一個文明曾在這片土地上,不屈抗爭過的證據。
周墨寫完了最后一行字。
五行詩文,橫列在街道上空,將這條八車道的主干道封成了一道字幕墻。
他放下毛筆。
筆桿上已經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。
他的雙手也在微微顫抖。
連續書寫了五行絕句,他的精力已經接近枯竭。
但他沒有坐下。
他只是將已經發抖的手背到了身后,用左手攥著右手的手腕,將顫抖強行壓住了。
遠處的黑暗中,規則碰撞的余波正在向這邊蔓延。
地面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灰色霧氣,那是兩種規則互相絞殺后溢出的殘渣。
但這些殘渣在接觸到周墨那些懸浮的文字時,速度明顯慢了下來。
像是在粘稠的琥珀里跋涉。
字陣起效了。
“十五分鐘。”
林濤看著手表,聲音沙啞地匯報。
周墨站在字陣的中心,閉上了眼睛。
他在等。
不是在等那兩只厲鬼走到跟前。
而是在等自已手里這支筆,積蓄出最后一句的力量。
在他的認知里,文字是人類對抗遺忘最古老的武器。
而在這個規則崩壞的時代,文字的力量雖然微弱,卻依然能為站在它身后的人,爭取到喘息的機會。
哪怕只是幾分鐘。
他的襯衫口袋里,還放著一張揉皺了的紙。
那是他女兒上周從學校帶回來的。
紙上畫著一幅蠟筆畫,畫的是他們一家三口,手拉手站在一棟房子前面。
房子的煙囪上方,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。
“爸爸加油。”
周墨的嘴角,在閉著眼的黑暗里,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十三分鐘。”
林濤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前方的黑暗里,混亂的規則碰撞聲正在逼近。
陳鐵和陸玄還在那片風暴中心,與他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一公里。
“咔啦——”
懸浮在最前方的一枚“秦”字,承受不住灰霧的侵蝕,崩裂出細微的裂痕。
但周墨始終沒有睜開眼。
他在等那個最后的時刻。
等他的筆鋒,能寫出此生最重的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