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爺老兩口離開后,店里的水汽并未跟著散去。
蘇文拿著干凈的拖把,將地面仔細地拖了兩遍。
他干活越發沉穩。
道袍馬甲的下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,整個人透著一股靜氣。
顧淵坐在柜臺后,視線落在手邊那枚硬幣曾經放置過的地方。
他沒有繼續看書,只是望著外面,若有所思。
下午的時光緩慢流逝。
天色漸暗,巷子里的路燈次第亮起。
橘黃色的燈光打在青石板上,泛起一層反光。
“叮鈴——”
門口的風鈴,發出一聲滯澀的輕響。
門被推開。
王老板從外面走了進來。
他今天套了一件有些年頭的軍綠色大衣,領口豎著,擋住了大半個脖子。
平日里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鐵匠,今天卻出奇的安靜。
他在門口的地墊上重重地蹭了兩下鞋底,反手關上門。
“王叔,來了。”
蘇文迎上前,順手接過他脫下的大衣,掛在旁邊的衣架上。
王老板的臉色不太好看。
粗糙的臉龐上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,眼底布滿了紅血絲,像是一連熬了幾個通宵。
他搓了搓有些發僵的雙手,走到離柜臺最近的一張桌子旁坐下。
“顧小子。”
王老板沒有看菜單,聲音有些發啞。
“給我切盤肉,來壺酒。”
“要烈的。”
顧淵合上手里的書,抬眼看向他。
這位老鐵匠身上的陽氣依舊旺盛,但那平時總是往外冒的火氣,此刻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給壓住了。
沉甸甸的,悶在胸口,散不出來。
“好。”
顧淵沒有多問,站起身走向后廚。
蘇文趕緊倒了一杯熱茶放在王老板手邊。
王老板卻看都沒看那茶一眼,只是雙手捧著茶杯,眼神有些發直地盯著桌面的木紋。
后廚里。
顧淵從冰柜的保鮮層里,取出一塊醬好的牛腱子肉,拿起菜刀。
刀柄上的鎮墟石皮內斂無光,仿佛吞噬了周圍的燈影。
他的手腕微沉,刀刃切入牛肉,沒有絲毫阻滯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輕快而有節奏的切肉聲在后廚響起。
顧淵切得很薄。
每一片牛肉都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,肉筋交錯的花紋清晰可見,像是一朵朵盛開的暗花。
切好一盤,他從旁邊的調料格里取出一小碟自制的蘸水。
陳醋,蒜泥,幾滴香油,再加上一勺炸得焦香的辣椒段。
隨后,他又轉身走向酒柜。
從最底層的格擋里,取出一個有些粗糙的黑陶酒壺。
這是高度的高粱酒。
性子烈,入口像刀子。
顧淵將酒壺放在紅泥小火爐上,稍微溫了一下,逼出里面的酒香。
托盤上,一盤醬牛肉,一碟蘸水,一壺烈酒。
他端著托盤走出后廚,穩穩地放在王老板面前。
“王叔。”
顧淵在對面坐下,順手將一個白瓷小酒杯推到他面前,又給自已拿了一個倒上清茶。
“我陪你喝兩杯。”
王老板沒有答話,只是盯著面前的酒壺。
他端起陶壺,給自已倒了滿滿一杯。
酒液清亮,熱氣蒸騰。
他端起酒杯,一仰頭,直接灌進了喉嚨里。
“嘶——”
烈酒入喉,如同吞下了一團火。
王老板呼出一口酒氣,夾起一片牛肉塞進嘴里,用力地咀嚼著,任由牛筋的韌勁在齒間碰撞。
顧淵沒有勸酒,只是陪著他飲盡了杯中物,默默地幫他把空杯滿上。
一言不發間,王老板連干了三杯烈酒,掃了半盤牛肉。
直到微醺的酒意涌上頭,王老板緊繃的肩膀,才終于慢慢松弛下來。
他放下筷子,看著對面神色平靜的顧淵。
“顧小子。”
王老板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落寞。
“昨晚,我夢見我師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