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,長豐街以南三公里。
陳鐵蹲在一棟廢棄商鋪的天臺邊緣,兩條腿懸在外面,腳后跟輕輕磕著外墻。
他的身上穿著黑色制服,袖口的布料被什么東西燒焦了一片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皮膚。
不死不滅的詛咒讓他的身體可以不斷修復,可被規則碾過的灰敗感,卻永久存在。
陳鐵將手臂往袖口里縮了縮,看著遠處的街道。
黑暗中,長豐街方向的混凝土隔離墻,已經從衛星定位圖上徹底消失了。
連廢墟都看不見。
“它們過了內河。”
身后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。
陸玄站在天臺的陰影里。
風衣的領口豎起,遮住了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灰色的眸子。
“內河那段橋面,三分鐘前也沒了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,像是在談論一項例行的公事。
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他越是平靜,情況就越緊急。
陳鐵從天臺邊緣站了起來。
作為第九局里活得最久的外勤老兵,他早就習慣了在信息殘缺的情況下做出決斷。
“我去攔。”
他說了三個字,轉身就要跳下天臺。
“你攔不住。”
陸玄卻伸出手,按住了陳鐵的肩膀。
“你知道的,攔不住的東西硬攔,結果只有兩個。”
他松開手,聲音依舊冰冷。
“要么你碎得連詛咒都拼不起來,要么它們繞過你,繼續往前走。”
“無論哪一個,都是白搭。”
陳鐵站在原地,嘴唇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想反駁,但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因為他知道陸玄說的是對的。
這兩只從深層涌出來的規則產物,連五米厚的特種混凝土墻都擋不住,更何況一個人。
哪怕這個人死不了。
“那就看著?”
陳鐵的聲音有些悶,拳頭不自覺地攥緊了。
他身后的虛影里,那片殘破的村莊幻象微微晃動了一下。
幾個模糊的人影在幻象中探出了頭,帶著憂慮的神色,像是在看著遠方的什么東西。
陸玄沒有說話,只是走到天臺的另一側。
從這個角度,可以俯瞰到城北通往老城區的幾條主干道。
路燈還亮著,但燈光下的街道空空蕩蕩,連流浪貓的影子都找不到。
整個城北,像是一座被掏空了的標本。
“秦箏在內環設了三道攔截線。”
陸玄靠在天臺護欄上,手指撫過腰間漆黑短刀的刀柄。
“明面上的火力,暗處的符陣,加上工程組臨時澆筑的物理屏障。”
“三道線同時攔截,哪怕只能拖延一個小時,也能給城區的居民爭取到撤離的時間。”
陳鐵聽著,緩緩松開了拳頭。
他的視線越過灰暗的城市天際線,落在了更遠處的老城區方向。
那里的燈火,雖然稀稀拉拉,卻兀自撐著一方底色。
“它們沖著那個方向去的。”
陳鐵的聲音低沉。
他指的不是老城區整片區域。
而是那個區域里,某一條特定的巷弄。
某一盞始終亮著的燈。
“嗯。”
陸玄點了點頭,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情緒。
有忌憚,也有認可。
“它們想去那兒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。
“那也得看那扇門,開不開。”
陳鐵看著他的側臉,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了自已第一次去顧記吃飯的場景。
那時候他還是一具行尸走肉,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去死。
因為那碗飯,讓他想起了村子里的灶臺。
想起了他媽在灶臺前彎著腰的背影。
他媽做的飯也不好吃,甚至有些夾生。
可那種夾生的味道,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。
“我去第一道攔截線。”
陳鐵收回目光,整了整制服上的扣子。
動作有些笨拙,但他扣得很認真。
“攔不住也得攔。”
他將最后一顆扣子扣好,抬起頭。
“拖一個小時也好,拖十分鐘也好。”
“就算只拖一秒,那也是一秒的活路。”
他看著陸玄,目光坦然。
“陸隊,如果我死了,幫我跟顧老板說一聲。”
“就說…那碗夾生飯的賬,我可能還不上了。”
陸玄看著他。
面前這個高大魁梧的男人,渾身上下都是舊傷和死斑。
制服破破爛爛,靴子沾滿了泥濘。
他沉默了一會,從風衣的內兜里摸出了一個小盒,扔給了陳鐵。
陳鐵伸手接住。
是一個貼著封印符文的鉛制小盒,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微雕陣法,拿在手里有些溫熱。
他認得這東西。
第九局內部編號【甲-零壹】型應急封體,俗稱“棺材本”。
意思是,用了這東西的人,就算魂魄散了一半,也能被硬拽回來。
整個江南省的庫存,加起來都不超過二十個。
“留著墊底。”
陸玄將視線重新投向遠方,聲音沙啞。
“你要是碎了,這東西就浪費了。”
陳鐵低頭看著手里的鉛盒,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他將鉛盒塞進貼身的口袋里,跳下天臺的護欄,攀著外墻的排水管,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天臺上只剩下陸玄一個人,看著遠方。
風吹過他的衣角,發出獵獵的聲響。
在遠方的盡頭。
老巷子里的長明燈,還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