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陶酒杯在木桌上頓了一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王老板的眼眶有些發紅。
烈酒的后勁上來,讓這位常年與高溫爐火打交道的鐵匠,臉上浮現出一種異樣的疲態。
“我師父走的那年,江城發了場大水。”
他盯著空掉的杯底,聲音很低,像是在回憶一段極遙遠的往事。
“他老人家用命打了根鎮河釘,把自已和那條江里的東西,一起釘死在了水底下。”
“這事兒,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顧淵微微頷首。
他不光知道,他還親眼看著那位老鐵匠的英魂,在這家店門口,吃下了一顆鎮河獅子頭。
然后義無反顧地,重新走回了那片風雨飄搖的江水之中。
“自從那天他老人家顯了靈,我就再也沒夢見過他。”
王老板的大拇指在杯沿上用力刮擦著,發出干澀的微響。
“我以為,他老人家算是徹底安息了,那條江也算鎮住了。”
“可就在昨晚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。
“我又夢見那個鐵匠鋪了。”
“不是現在這個我翻新過的鋪子,是他老人家當年帶我學徒時的那個破草棚子。”
王老板的眼神有些發直,視線越過升騰的酒氣,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夢境里。
“夢里頭,天黑得像鍋底一樣。”
“一點光都沒有。”
“只有那口打鐵的爐子,還在往外冒著火星子。”
“我師父就站在爐子前面,赤著膀子,手里拿著那把大錘。”
王老板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。
“他在打鐵。”
“可是,他砧板上放著的,不是鐵塊。”
“是水。”
蘇文站在柜臺旁,聽到這里,只覺得后背隱隱發寒。
在道家的認知里。
這種涉及到規則的夢境,往往越是荒誕違背常理,就越代表著某種深層的恐怖。
“那是黑色的水。”
王老板繼續說道,拳頭緊緊握著。
“水是活的。”
“它在砧板上不停往外溢。”
“我師父一錘子砸下去,火星子四濺,那黑水就被砸扁一分。”
“可錘子一抬起來,水就又重新鼓了起來,甚至順著錘把子,往我師父的手上爬。”
“我站在旁邊,想上去幫忙,可我動不了。”
“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。”
“看著我師父不知疲倦地砸著那一攤黑水。”
“一錘,兩錘,一百錘,一千錘…”
王老板的眼眶徹底紅了,一滴老淚順著眼角滑落,砸在手背上。
“他砸了一宿。”
“可是那黑水不僅沒有被砸散,反而越來越大,最后...連那口爐子里的火,都快要被黑水給澆滅了。”
“顧小子。”
王老板抬起頭,那雙平日里總是透著股不服輸勁頭的眼睛,此刻卻布滿了茫然與無力。
“我師父,他是鐵打的漢子。”
“這輩子,我沒見他彎過腰。”
“可在夢里,我看著他的背,一點點地彎了下去。”
“他砸不動了。”
“那水,太沉了。”
店里的空氣,似乎因為這個夢境的描述,而變得陰冷起來。
連長明燈的火,都微微搖晃了一下。
顧淵沒有說話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溫水。
他很清楚這個夢意味著什么。
這不是普通的噩夢。
而是張鐵的英魂,在歸墟底層的規則碰撞中,傳遞出來的真實反饋。
江城的地下,無底的深淵正在上涌。
張鐵以身化作的鎮河釘,確實壓住了江主。
但他壓不住整個歸墟往外滲水的趨勢。
那灘在砧板上越砸越大的黑水,就是正在不斷上升的惡意。
老鐵匠在底下,快要撐不住了。
“王叔。”
顧淵放下茶杯,拿起一雙干凈的筷子,夾起一片薄薄的鹵牛肉,放進王老板面前的空碟子里。
“先吃口肉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穩,沒有順著王老板的情緒去渲染那份絕望。
“肉切得薄,好克化。”
“光喝酒傷胃,胃里沒火,人就容易被虛妄魘住。”
王老板愣愣地看著那片牛肉。
透明的牛筋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。
他沒有動筷子。
“顧小子,你說,我這手藝,還能有什么用?”
他看著自已那雙寬大的手。
“我打了一輩子的鐵,自以為手里的錘子能砸碎一切不平。”
“可現在,連我師父都砸不碎那灘水。”
“我這錘子,還能砸什么?”
這是一種信仰崩塌后的極致虛無。
當一個匠人發現自已引以為傲的手藝,在面對真正的災厄時毫無作用。
那種無力感,比被厲鬼直接掏了心窩子還要致命。
顧淵沒有急著回答。
他轉過身,拿起火鉗,撥弄了一下紅泥小火爐里的木炭。
“咔噠,咔噠。”
炭火被撥開,原本有些萎靡的火苗,借著空氣的流通,再次旺盛地竄了起來。
細碎的火星子在半空中飛舞了一瞬。
顧淵將火鉗放下,看著王老板迷茫的眼睛,問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。
“王叔,在您夢里,爐子里的火,最后滅了嗎?”
王老板一愣。
他順著顧淵的話,努力回憶著那個壓抑的夢境。
“水漫得很高…”
他喃喃道,“都快淹到爐口了…但我師父還在砸…”
“每次錘子砸下去,濺起來的火星子落在水里,水就退下去一點。”
“雖然不多,但那火…確實沒滅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顧淵抽了張紙巾,擦了擦沾了炭灰的指尖,語氣依舊像往常一樣平淡。
“水能滅火,火亦能煎水。”
“張老爺子打了一輩子鐵,水火相克的道理,他比誰都清楚。”
他端起黑陶酒壺,給王老板空了的杯子重新滿上。
溫熱的酒香再次逸散開來。
“他老人家一錘一錘地砸下去,本來就不是為了把水砸干。”
“不為砸干那黑水,還能為了什么?”
王老板眼眶發紅,聲音微微發顫,“難不成,師父他老人家是在教我怎么認命嗎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
顧淵搖了搖頭,將酒壺擱回爐子上,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面的老鐵匠。
“他是在砸那塊鐵砧,是在造火星子。”
“只要錘聲不斷,火星不絕。”
“那火,也就滅不了。”
“火...火星?”
王老板端著酒杯的手,猛地停在了半空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縮,原本黯淡的眼神里,像是被重新照進了一束光。
顧淵夾起一片牛肉,蘸了點醋,送入口中,細細咀嚼后咽下。
然后,他才不緊不慢地補上了最后一句:
“王叔,張老爺子在水底下,替江城守著爐子。”
“咱岸上這打鐵的聲兒,總不能先斷了吧?”
店里安靜了下來。
只有小火爐里,木炭偶爾發出的“劈啪”爆裂聲。
王老板盯著面前溫熱的黃酒,看了足足有半分鐘,眼底的迷茫亦漸漸褪去。
“你說得對…”
“你說的對啊…”
他喃喃自語,隨后一把抓起碟子里的牛肉塞進嘴里,狠狠地嚼了兩口。
然后猛地端起桌上的那杯黃酒,仰頭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,徹底點燃了漢子心底壓抑的火星。
“老頭子在底下都沒認慫,我在這岸上哭個屁!”
王老板“騰”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“顧小子,肉錢記賬上!”
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門口,一把抓起靠在墻邊的大鐵錘,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。
“我去開爐!”
“只要老子還活著,這巷子里的錘聲,就他娘的斷不了!”
門被甩上。
沒過幾分鐘,對面的鐵匠鋪里,便傳出了一聲比平時更加渾厚的打鐵聲。
“哐當——!”
聲音穿透了夜風,穩穩扎在老巷子的青石板上。
連帶著周遭的陰冷氣場,都被震碎了幾分。
顧淵坐在八仙桌旁,默默地將王老板用過的酒杯收起。
就在那第一聲錘音響起的瞬間。
他腦海深處的古樸樓閣,亦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共鳴。
一樓【人間】的基石處,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純正的陽剛之氣,變得更加堅固沉穩。
門口那盞長明燈的光暈,也隨著對面的打鐵聲,有節奏地向外擴張了半寸。
將對面鐵匠鋪的大門,也籠罩在了余光之中。
......
【小劇場:不會沉的星星】
深夜。
二樓的臥室里,小玖還沒有睡著。
對面鐵匠鋪傳來的“哐當”聲,震得窗玻璃微微發顫。
雪球不滿地用爪子捂住耳朵,小玖卻從被窩里坐了起來,光著腳丫跑到窗前。
她沒有往外看,而是拿起畫板,在紙上涂了一大片代表著水的深色蠟筆。
水畫得很高,快要淹沒整張紙了。
然后,她拿起一根金黃色的蠟筆,在那些黑水的上方,一點一點地點著小圓點。
“一點,兩點,三點…”
小玖一邊點,一邊小聲數著。
樓下顧淵推門進來,看著她畫的那張幾乎全黑的畫,輕聲問:“畫的什么?”
“火星呀。”
小玖指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黃點。
“水那么大,火星掉進去不就滅了嗎?”顧淵問。
小玖卻搖了搖頭,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著一種天然的篤定:“老板騙人。”
“火星掉進黑水里,如果一直掉,一直掉…”
她把畫紙舉高,對著窗外的夜空。
“水底就長出星星了。”
....
感謝【我將情詩埋于四季】送出的【大神認證】?1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