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張家口市區(qū)。
額爾敦傳統(tǒng)蒙羊肉館,這家占地兩層的百年老店,今天門口掛上了停業(yè)的牌子。
正門旁立著一塊顯眼的紅底黑字水牌:祝《大明劫》劇組圓滿殺青。
柳聞望導演自已掏錢,定下了這里。
大廳里擺了十多張大圓桌。
每桌正中央都架著一口燒炭的黃銅鍋,翻滾的奶白色骨湯里翻騰著紅棗與大蔥,白氣蒸騰。
旁邊堆著高高的現切手切羊肉和滋滋冒油的烤羊排。
可這滿屋子的熱氣,愣是暖不透當下的詭異氣氛。
沒有人起身敬酒,沒有人高聲談笑。
那股獨屬于大明將死、亂世人命如草芥的厚重悲愴,壓在每個人的頭頂。
全組兩百多號人,集體被那場暴雪里的赴死戲釘在了原地,陷入了深度的共情之中。
幾個女場務手里拿著啃了一半的羊排,嚼著嚼著,眼淚就毫無預兆地砸進面前的醬料碗里。
“督師太慘了……咱們大明怎么就爛成那樣了啊。”一個短發(fā)女孩抽泣著扯過餐巾紙擦鼻子。
柳聞望坐在主桌,一言不發(fā)。
他手指間夾著一根香煙,任由煙灰燒出一大截,最終掉落在褲腿上,他也渾然未覺。
“嘩啦。”
厚重的防風棉門簾被人從外面一把掀開。
眾人齊刷刷轉頭看去。
江辭站在門口。
他身上緊裹著一件劇組發(fā)的肥大軍大衣,
但因為沒扣扣子,隨著他走動,里面那件洗到發(fā)黃的老頭背心若隱若現。
“冷冷冷,太凍人了。”
江辭縮著脖子,一雙手互搓著起滿雞皮疙瘩的胳膊。
他趿拉著人字拖,腳底板發(fā)出響亮的“啪嗒”聲,直奔距離門邊最近的一個炭火盆。
毫不客氣地蹲下身,把手掌往前一伸,閉著眼睛舒舒服服地烤起火來。
兩百多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這個前一天還在壩上雪原死戰(zhàn)不退的大明統(tǒng)帥。
腦子里那層神圣的濾鏡,當場咔嚓裂出了一條大縫。
老戲骨魏立群坐在二號桌。
老一輩演員的職業(yè)信念感極強,他始終不愿意輕易從吳又可那個厚重的歷史切片中抽離出來。
魏立群眼眶依舊泛紅,他看著火盆邊那個接地氣的年輕人,
深深吸了一口羊肉湯的熱氣,卻壓不住心底的痛楚。
他站起身,左手端起一個倒得滿滿當當的三兩玻璃杯,里面裝滿了五十三度的高度二鍋頭。
他拖著沉重的步伐,一步步走到江辭面前。
“傳庭。”魏老嗓音干啞,帶著歷經亂世風霜的悲壯腔調,
“大明沒救了。這杯酒,老朽替大明千千萬萬的冤魂,替那五千死在潼關的餓兵,敬你!”
說到最后,魏老眼底已有熱淚打轉。
這一番話擲地有聲,周圍幾桌的演員紛紛神色肅穆地端起飲料和酒杯。
幾個攝像大哥扛不住這種場面,偏過頭去悄悄抹淚。
全場的氣氛再次被拔高,悲愴的情緒直接拉滿。
魏立群仰起頭,剛要把杯中烈酒一飲而盡。
江辭蹲在火盆邊站直身子。
他伸出右手,掌心平攤,毫無預兆且動作干脆地,一把握住了玻璃杯的杯口。
物理阻斷了這場莊嚴的敬酒。
魏立群愣住,眼底醞釀的悲痛直接卡在半空。
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(fā)抖:“為何阻我?”
江辭收回手,眼神清醒得不摻雜質。
“魏老師,這酒度數實在太高。我今晚要是喝多了明早起不來誤了車,要出改簽費的!”
整個百年羊肉館的大廳里,這一刻只剩下黃銅鍋里的沸水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響。
魏立群的手徹底僵死在半空。
由于端得太久,手腕一酸,幾滴辛辣的白酒順著傾斜的玻璃杯口滑落,
砸在江辭那雙人字拖上,把最后殘存的悲壯氛圍砸得稀碎。
前一秒,老戲骨還在談亡國滅種、談天下蒼生。
后一秒,這個年輕人單手掀翻了歷史車輪,將其生生拽回到了“三十五塊七毛錢”的打工人赤字結算表里。
這種從云端直接墜入泥坑的現實暴擊,讓魏立群覺得腦門上挨了一記重錘。
他滿腹的家國大義,在這真金白銀面前,顯得蒼白無力。
他默默收回手,坐回椅子上,把杯子里的二鍋頭當涼水一口咽了下去,權當治愈內傷。
主桌上的柳聞望單手按住胸口,只覺得血壓直線飆升。
“不扣!手續(xù)費我私人給你出!”
柳聞望騰地站起身,將手里的半截香煙狠狠摁滅在煙灰缸里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麥克風,強行發(fā)力,要把這馬上崩盤的局面給挽救回來。
“大家先靜一靜!”柳導的聲音通過音響擴出,震得碗筷輕顫。
他走到大廳中央,目光灼熱掃過全場。
“今天,《大明劫》殺青了。這段日子,風餐露宿,大家都苦。”
“但我們聚在這里,不僅是為了慶祝,更是為了致敬一種對表演的精神!”
柳聞望抬起手,食指指向火盆邊的江辭。
“在浮躁的當下,還有多少演員愿意把自已生生逼進死局里去體會角色的痛苦?”
“江辭在雪原上燃盡生命的那一幕,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藝術獻身!”
“這就是燃燒生命!這杯酒,我們全組敬江辭!”
全場情緒瞬間被點燃,場務、副導、群演代表齊刷刷起立,高舉手里的杯子:“敬江老師!”
聲浪整齊劃一。
孫洲站在江辭斜后方,看著這光芒萬丈的一幕,心里升起濃濃的自豪。
他轉過頭,想近距離欣賞一下自家藝人感動落淚的神情。
視線轉過去的一瞬,孫洲的表情僵住了。
就在柳導激情演講、全場行注目禮的這段時間里,江辭并沒有看著鏡頭抹眼淚。
他從軍大衣寬大的口袋里,摸出了兩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白相間塑料打包袋。
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聚焦在柳聞望身上,江辭腳下步子一滑,悄無聲息地挪到了隔壁一張空蕩蕩的備用桌前。
桌上,赫然擺著一只烤得金黃酥脆、完全沒有動過的大號烤羊腿。
江辭手法之熟練,堪稱庖丁解牛。
孫洲痛苦地閉上雙眼,用雙手死死捂住臉頰。
他已經不敢去看,自家藝人剛剛在雪原上用命立起來的神級逼格,
正隨著這袋孜然味的剩菜,一點點飄散在空氣里。
柳聞望舉著酒杯,大步走過來準備和江辭碰杯。
一轉頭,正對上江辭手里拎著兩個撐得鼓鼓囊囊的塑料外賣袋,袋子底部隱約還透著紅燒醬油的色澤。
柳導激昂的祝酒詞硬生生卡在喉管里,只發(fā)出了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(jié)。
江辭麻利地將塑料袋口打了個結實的提手結,抬起頭,迎著柳導震驚的目光,
露出了一個極具親和力的淳樸笑容:
“柳導,您接著往下講,我認真聽著呢。這桌飯菜沒人動,擺冷了實在浪費。”
柳聞望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幾下。
江辭并沒有在意周圍幾百號人的呆滯反應。
他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帶著羊肉膻味的飽嗝,將沉甸甸的打包袋掛在左手腕上。
隨后端起旁邊桌上的一杯溫白開,
遙遙對著柳聞望和魏立群舉了舉杯,仰頭一飲而盡。
“各位,劇組生活我體驗夠了。大家敞開了吃,我先回去收拾行李補個覺。”
江辭隨意扯了張紙巾擦擦嘴,語氣里透著十足的松弛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