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場,雨還在下。
姜聞坐在監視器后面,裹著軍大衣,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里那個正在移動的黑點。
那不是走,那是挪。
江辭飾演的阿杰,右腿在上一場戲里被設定為“打斷”。
此刻,他真的就像個殘廢,整條右腿拖在泥水里,全靠左腿和雙手扒著地面的摩擦力,一寸一寸地往前蹭。
江辭心里罵了一句娘:姜聞這老瘋子又不給護具,真當老子是鐵打的?*
但他臉上沒表情。
那張臉慘白,只有眼底藏著兩團火。
終于,他挪到了那間掛著“清熱下火”招牌的涼茶鋪門口。
涼茶鋪早就塌了一半,那是幾天前龍伯和鬼爪陳大戰時毀掉的。
廢墟前,坐著個老太太。
鳳姨。
這位昔日的紅船刀馬旦,如今只是個死了丈夫的未亡人。
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,頭發沒梳,
亂糟糟地頂在頭上,手里緊緊攥著一把扇骨。
鳳姨就那么呆呆地看著手里的扇骨,眼神空洞。
直到那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傳來。
鳳姨的眼珠子動了一下,緩緩抬起頭。
當她看清趴在泥水里的阿杰時,
空洞的眼睛里,
瞬間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殺氣。
如果不是為了救這只養不熟的白眼狼,她的老頭子怎么會死?
阿杰沒有躲避這道目光。
他艱難地撐起上半身,調整了一下姿勢。
然后。
“咚!”
江辭雙膝重重地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。
這一聲悶響,聽得旁邊舉著反光板的場務小哥都忍不住咧了咧嘴——聽著都疼。
阿杰沒有抬頭,他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,
“請鳳姨……教我功夫。”
鳳姨沒動。
冷冷地看著腳邊這團爛肉。
“功夫?”
鳳姨的聲音透著寒意,“紅船的功夫,是用來保家衛國的,是用來行俠仗義的。”
“你也配?”
鳳姨指著阿杰的鼻子,手指劇烈顫抖,
“你就是猛虎幫養的一條狗!”
“以前幫著他們咬街坊,現在主子不要你了,打斷了你的腿,你卻跑來求我?”
臺詞,字字誅心。
換做以前的阿杰,早就跳起來罵娘或者轉身就走了。
但現在的阿杰,一動不動。
他依舊保持著那個磕頭的姿勢。
雨越下越大。
姜聞沒有喊卡。
鏡頭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切換。
怒不可遏、悲痛欲絕的老婦人;
沉默如鐵、死不回頭的回頭浪子。
慢慢地。
鳳姨眼里的怒火,開始動搖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動不動的年輕人。
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污泥,露出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疤。
這還是那個只會偷雞摸狗的爛仔嗎?
那股子韌勁,像極了當年的龍伯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!”
鳳姨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她那天強行施展獅子吼,
傷了肺脈,這幾天一直咳血。
她捂著胸口,身子晃了晃,一屁股跌坐在竹椅上。
“你心里……裝的是什么?”
鳳姨喘著粗氣,聲音沒了剛才的尖銳,多了一絲蒼涼,“是恨?還是怕?”
“如果是為了報仇,你去買把刀,趁著夜黑捅死鬼爪陳,不用來學功夫。”
阿杰終于抬起了頭。
那一瞬間,姜聞立刻對著對講機低吼:“特寫!抓眼神!快!”
鏡頭猛地推進。
屏幕上,是一張混雜著雨水、臟水和血污的臉。
但那雙眼睛,只有一種野草被燒盡后重生的決絕。
“我不想殺人。”
阿杰看著鳳姨,語氣平靜得可怕,“龍伯是為了護這條街死的。”
他伸出那只滿是傷口的手,指了指身后的那道門檻。
“這條街,這道門,以后我來守。”
“除非我死,否則猛虎幫的人,別想再跨進來一步。”
這一臺詞,配合著江辭那雙眼睛,卻重若千鈞。
鳳姨愣住了。
她看著阿杰,仿佛透過這個年輕人的影子,
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站在紅船船頭,獨自面對江匪的龍伯。
“師父說,紅船子弟,寧可架上死,不跪地上生。”
“冤孽……”
鳳姨長嘆了一口氣,兩行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流了下來。
她顫巍巍地站起身,轉身走進了那一半塌陷的店鋪深處。
片刻后。
一陣沉重的拖拽聲傳來。
鳳姨拖著一個長長的布包走了出來。
她把布包扔在阿杰面前。
“咚。”
地面震了一下。
“打開。”鳳姨冷冷地說。
阿杰伸出手,解開布包上早已褪色的紅繩。
層層粗布揭開。
里面是一根白蠟桿。
這是練武之人的基本功,也是最要命的兵器。
“這是龍伯當年的兵器,也是紅船戲班用來練‘大武生’的家什。”
鳳姨看著那根棍子,眼神恍惚,
“這棍子重十八斤,一般人拿都拿不動。”
“龍伯用它打斷過鬼子的刺刀,也撐過塌下來的戲臺。”
“花都醒獅拳,講究的是腰馬合一,棍如游龍。”
鳳姨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,盯著阿杰,
“這功夫是殺人技,也是保命符。”
“練了,就得把命填進去。”
“你這身子骨本來就廢了一半,再練這個,可能會死在半路上。”
“怕死嗎?”
阿杰沒有回答。
他伸手握住了那根冰冷的白蠟桿。
入手沉重,壓手得很。
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隆起,青筋暴起。
“起!”
一聲低吼。
阿杰單手抓著白蠟桿,借助腰腹的力量,
硬生生把自已從地上撐了起來。
他雖然還是一條腿站著,身形搖搖欲墜。
但他手里握著那根棍子。
“死?”
阿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沾著血絲的白牙。
那個笑容里,既有阿杰的痞氣,也有江辭賦予角色的那種瘋魔。
“鳳姨,從龍伯死的那天起,阿杰這條命,就已經不是自已的了。”
鳳姨看著他,許久,才緩緩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既然你想當這個門神,那老婆子就成全你。”
鳳姨走到阿杰面前,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,疼得阿杰眼角直抽抽。
“從今天起,忘了你是誰。”
鳳姨的聲音在雨中回蕩。
“這里沒有阿杰,只有紅船最后的……刀馬旦傳人。”
“拿好了!”
鳳姨突然厲喝一聲。
阿杰下意識地握緊棍子。
“啪!”
鳳姨反手一巴掌拍在阿杰的背上,
力道之大,打得阿杰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
“挺胸!抬頭!收腹!提臀!”
“戲臺上,哪怕是死,也要死得漂亮!這就是紅船的規矩!”
監視器后。
姜聞激動得把雪茄給掐斷了。
“卡——!!!”
這一聲喊得那是蕩氣回腸。
“太牛逼了!這一段文戲,比武戲還特么燃!”
姜聞跳起來,沖著場中鼓掌。
然而,江辭并沒有像往常那樣耍寶。
他依舊拄著那根白蠟桿,站在雨里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剛才那一撐,透支了他所有的體力。
林小滿拿著毛巾沖上去,想給他擦水。
江辭擺了擺手,示意不用。
他低頭看著手里這根沉重的白蠟桿,眼神有些發直。
他知道,真正的地獄模式,才剛剛開始。
接下來的戲份,不再是單純的挨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