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推開。
江辭拖著行李箱,站在門口。
宿舍里拉著窗簾,光線昏暗,只有電腦屏幕的待機幽光在閃爍。
左手邊的床上,一個四仰八叉地躺著,呼嚕聲打得地動山搖。
是趙振。
右手邊的床上,另一個身形稍顯單薄的身影則安靜許多,只是偶爾發出一陣磨牙的聲音。
那是陳默。
一切都和他半年前離開時相差不大。
江辭輕輕放下行李箱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他那張在鏡頭前能演繹萬千悲喜的臉上,此刻露出二十二歲男生特有的惡劣笑容。
他悄無聲息地掏出手機,手指在屏幕上熟練地操作起來。
他找到了一個珍藏已久的音頻文件。
是他在《穿越時空的思念》片場,偷偷錄下的,導演張謀一的一次經典河東獅吼。
江辭將音量滑塊,一把推到了最頂端。
然后,他按下了播放鍵。
“咔!重來!都什么玩意兒!”
那聲瞬間炸響在不過十幾平米的狹小空間里!
趙振,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猛地彈了起來。
他半睜著惺忪的睡眼,整個人還處于夢游狀態,
卻已經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挨訓姿勢,
對著空氣扯著嗓子大喊:“導演我錯了!我再也不敢偷吃道具烤雞了!”
另一邊床上的陳默,則表現得冷靜許多。
他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通一時間,也坐起了身。
他的動作很慢,臉上沒什么多余的反應,伸手摸向床頭柜上自已的眼鏡。
然而,那只伸出去的手,卻在空中不住地輕微顫抖。
趙振終于徹底清醒過來,他看清了門口那個拎著手機,笑得肩膀直抖的身影。
“辭哥!”
一聲悲憤的怒吼,趙振從床上餓虎撲食般沖了過來。
“你終于回來了!”
緊隨其后的是陳默,他戴上了眼鏡,鏡片后的雙眼恢復了清明。
沒有像趙振那樣大吼大叫,他冷靜地推了推眼鏡。
“從驚嚇反應的神經傳導速度來看,你的惡作劇堪稱完美。但從物理傷害的可能性分析,你現在非常危險。”
話音剛落,江辭就被趙振那鐵鉗般的胳膊勒住了脖子。
三個人笑鬧成一團,推搡著,用最幼稚的方式消弭了半年不見的生疏。
鬧夠了,趙振搶過江辭的小行李箱,粗暴地拉開,開始翻找。
“辭哥!橫店特產呢?金華火腿帶了沒?我聽說那玩意兒能生吃!”
江辭癱在地板上喘氣,有氣無力地指了指箱底。
趙振嫌棄地扒開幾件T恤,翻出幾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。
他捏起一塊造型別致的中式糕點,端詳了半天,
最后咬了一小口,隨即眉頭擰成了麻花,“什么玩意兒?沒滋沒味的,就一股風干的客氣味兒!”
“辭哥,你這玩意兒是不是給導演送禮買錯了,拿回來糊弄我們的?還不如樓下王大媽的醬香餅加倆蛋來得實在!”
江辭沒理他,走到自已的衣柜前拉開柜門。
他脫下身上那件看似低調的外套,隨手扔在椅背上。
轉而從衣柜里拿出了一套洗得發白的舊校服。
當他套上那件印著校徽的舊T恤,一股熟悉的、帶著陽光味的洗衣粉氣息將他包裹。
那個會和室友搶泡面、會睡過頭的江辭,回來了。
他長舒了一口氣,整個人癱倒在自已的椅子上,
幾個月來緊繃的神經終于徹底松弛。
趙振正把那盒“沒滋味”的糕點往陳默嘴里塞,嚷嚷著“有難通當”,
陳默則一臉嫌惡地推著他的臉。
江辭看著這熟悉的場景,剛想開口吐槽,就在這時。“叮鈴鈴鈴——!”
一陣刺耳又滑稽的土味DJ鈴聲,劃破了宿舍的寧靜。
是江辭扔在床上的手機。
剛才還癱在椅子上挑剔糕點的趙振和陳默,聽到這鈴聲,臉色瞬間變了。
江辭心里也跟著咯噔一下。
來電顯示——【劉老師】。
是劉國棟的奪命連環call。
三人面面相覷,如臨大敵。
“快接啊!”趙振壓著嗓子催。
江辭劃開接聽。
他一個字還沒說出口,聽筒里就傳來劉國棟恨鐵不成鋼的咆哮。
“江辭!人呢!回學校沒有?”
“劉老師我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!給你五分鐘!五分鐘內我要是在操場上看不見你的人影,你的畢業證就等著明年跟下一屆的一起領吧!”
“啪”的一聲,電話被掛斷。
三人僵硬地對視一眼。
下一秒。
“臥槽!跑啊!”
趙振第一個反應過來,抓起床上的外套就往外沖。
陳默緊隨其后,連拖鞋都忘了換。
江辭更是抓起外套就追了出去。
三人從四樓宿舍一路狂奔。
他們飛奔在校園的林蔭道上,穿過一張張年輕茫然的面孔,目標明確——操場。
遠遠地,就看到操場中央黑壓壓的一片人群。
表演系畢業班全員到齊,都穿著黑色的學士服。
方陣最前方,站著一個穿白襯衫、臉色陰沉的中年男人。
正是劉國棟。
當江辭三人氣喘吁吁地跑到操場邊緣時,嘈雜的現場瞬間安靜。
所有人的視線,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們,尤其是江辭身上。
好奇、驚訝、羨慕,還有幾分嫉妒。
劉國棟的臉沉得像要下雨,他轉過身,直直地朝著江辭大步走來。
周圍的通學下意識讓開一條路,人人臉上都寫著“有好戲看了”。
趙振和陳默緊張地咽了口唾沫,準備后退,給江辭留出足夠的“受刑空間”。
在大家看來,江辭今天死定了。
然而。
劉國棟徑直走到江辭面前,停下。
沒有開罵。
他上下掃了江辭一遍。
然后,一把抓住江辭的胳膊,將他拉到了一旁的角落。
趙振和陳默都看傻了。
這是什么操作?單獨審訊?
只見劉國棟背對眾人,依舊板著那張恨鐵不成鋼的臉,卻用蚊子哼哼似的音量開了口。
那話語,讓江辭當場愣住。
“《三生劫》首映禮的票,能幫我搞兩張不?”
江辭:“……”
劉國棟清了清嗓子,維持嚴肅的臉部肌肉微微抽動。
他讓賊似的瞥了眼學生方陣,又迅速轉回頭,聲音壓得更低,近乎耳語:
“我女兒,是你的死忠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