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郊外,廢棄紡織廠。
寒風卷著枯葉,在水泥地上瘋狂打轉。
《龍套之王》劇組這次的拍攝地,主打一個省錢和蕭瑟。
一輛黑色商務車,直接開進了這片破敗里。
車門拉開。
江辭鉆了出來。
他沒穿高定私服,身上裹著的,還是那件在春晚后臺一戰成名的軍大衣。
這造型,配上身后的破廠房,活脫脫一個進城務工人員返鄉。
跟剛血洗全網口碑的影帝沒半毛錢關系。
“這風,夠硬。”
江辭吸了吸鼻子,冷得一哆嗦。
他預想中,片場此刻應該是一片混亂。
場務罵娘,燈光師抽煙,導演顧志遠拿著大喇叭噴人——這才是這個草臺班子的日常。
然而,沒有。
江辭一抬頭,愣住了。
只見不遠處,劇組幾十號人,從燈光到道具,站得那叫一個整整齊齊。
往日里蹲在馬路牙子上摳腳的大漢們,今天全穿得人模狗樣,有的腦門上還抹了反光的發蠟。
他們看著江辭,目光肅穆,表情莊重。
“那個……”
江辭被這陣仗搞得后背發毛。
他從后備箱里拎出幾樣土特產,沖最前頭的場務老張揚了揚下巴。
“張哥,過年好啊。家里帶的大蔥,賊甜,給弟兄們分分?”
要是擱以前,老張早就嬉皮笑臉湊上來順走兩根了。
可今天,老張渾身一顫。
他快步上前,雙手,是雙手!接過了那捆帶著泥的大蔥,腰直接彎成了九十度。
“謝……謝謝江老師!”
老張嗓子都在抖,眼圈微紅,“您辛苦了,江老師。”
江辭:“?”
他肩膀扛過水泥,扛過沙包,這半袋子面粉算個球?
“江老師過年好!”
身后,幾十號人齊刷刷鞠躬,聲浪震天。
江辭嘴角瘋狂抽搐。
他扭頭看向一旁抱臂站著的林晚。
林晚今天穿了件黑色風衣,臉色也不太好看,正頭痛地揉著太陽穴。
“什么情況?”江辭湊過去,壓低聲音,“這幫人中邪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林晚嘆了口氣,指了指那幫大氣不敢喘的工作人員。
“《潛伏者》后勁太大了。”
“他們覺得現在的你,是屬于國家的,是屬于藝術殿堂的。”
林晚無奈地攤手:“這幾天他們都在瘋狂搞‘衛生運動’。”
“連地上的煙頭都撿干凈了,生怕這個草臺班子配不上你。”
好家伙。
江辭看了一眼手里的大蔥。
合著自已現在成了這個劇組最大的壓力源。
“顧導呢?”江辭環視四周。
按照顧志遠的尿性,這時候不該拿著大喇叭站在高處指點江山嗎?
導演椅上,空的。
“在那兒。”
林晚下巴微抬,指向監視器后面的角落。
江辭順著看去。
只見角落里,顧志遠縮在一個小馬扎上。
胡子拉碴,手里緊緊攥著一疊分鏡稿。
曾經那個揚言要拍出“影史留名”的顧大導演,
此刻垂頭喪氣。
江辭邁步走了過去。
聽到腳步聲,顧志遠下意識地把手里的分鏡稿往懷里藏。
他想站起來,腿卻絆在馬扎上,差點摔個狗吃屎。
“江……辭。”
顧志遠眼神躲閃,壓根不敢看江辭的臉。
“那個,劇本吧……我想了想,還得改改。”
他結結巴巴,語速飛快:“要不……您先回酒店休息?我再磨磨……”
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在等,等這位“藝術家”發火,或者失望地轉身離去。
“砰!”
一聲悶響。
江辭手一松,那半捆蔥直接砸在顧志遠面前的泥地上。
粉塵騰起,嗆得顧志遠劇烈咳嗽。
“咳咳咳……江老師,您這是……”
江辭懶得廢話,轉身跑回車里。
片刻后,他拎著那個藍色保溫桶,“哐”一下頓在監視器上。
“咔噠。”
蓋子擰開。
一股純正的豬肉大蔥味兒,彌漫了整個片場。
江辭也不嫌臟,沒洗手。
直接伸進保溫桶,捏起一個已經冷掉、有點粘連的餃子。
“張嘴。”
江辭命令道。
顧志遠愣住了:“啊?”
就在他張嘴時,江辭眼疾手快,把那個冷餃子精準地塞了進去。
“唔唔唔!”
顧志遠被一整個投喂,被迫開始腮幫子運動。
面皮有點硬,但餡料十足。
是那種只有過年回家才能吃到的媽媽味道。
江辭自已也捏了一個,塞進嘴里。
一邊嚼,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:
“別跟我整那些虛頭巴腦的。”
“我媽包的,我就問你,香不香?”
顧志遠艱難地咽下餃子,呆呆地點頭:“香。”
“香就對了。”
江辭指著地上那袋面粉,轉身沖那幫僵立原地的工作人員扯著嗓子喊:
“這是我外婆磨的面!沒添加劑!今晚劇組加餐包餃子!”
“誰他媽敢不吃,就是不給我江辭面子!聽見沒?!”
這嗓子吼得,真氣十足。
哪還有半點沈清源的影子,活脫脫一個回家過年帶了一堆土特產的鄰居二傻子。
人群愣了三秒。
場務老張看著手里那捆帶泥的大蔥,突然“撲哧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好嘞!江老師!我這就去借鍋!”
那一刻。
那股子“生人勿近,藝術家請上神壇”的詭異氣場,頓時被豬肉大蔥味兒干得稀碎。
大家突然想起來了——
這特么是江辭啊!
是那個會在綜藝里偷玩道具、會跟黑粉互懟的江辭啊!
顧志遠坐在馬扎上,嘴里還殘留著豬肉大蔥的味道。
他抹了把臉,剛才那種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的自卑感,被一個餃子噎沒了。
“行了,別嚎了。”
江辭三兩下脫掉軍大衣,隨手扔在地上。
里面是件舊毛衣。
他彎腰,從道具箱里翻出那件屬于角色“陳三”的不合身西裝外套,往身上一套。
整了整衣領,脖子一縮。
原本挺拔的身姿立馬變得有些佝僂,
眼神里影帝的銳利消失了,換成一種混雜著狡黠與卑微的討好。
江辭踢了踢顧志遠的馬扎。
那個“沈清源”死了。
活著的,是想紅想瘋了的龍套“陳三”。
“顧導。”
江辭臉上掛著那副欠揍的嬉皮笑臉:
“這場戲怎么拍?我剛吃飽,有力氣挨打了。”
顧志遠看著眼前這個人。
他重新拿出那份被汗水浸濕的分鏡稿。
DNA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