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!”
柳聞望大笑一聲,硬生生砸碎了會議室里的死氣。
緊跟著。
“咔噠。”
江辭指尖卸力。那半截森寒的唐刀受重力牽引,“當啷”一聲砸回漆黑的木鞘。
江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死水般的血色迅速從他眼底抽離,脊背上那種屬于大明死將的沉重與孤絕,
也隨之散了個干干凈凈。
他甩了甩有些發(fā)酸的右手腕。
“這道具刀做得還挺沉。”江辭小聲嘀咕了一句。
他抬起頭,看向站在長桌另一端的趙烈。
沒有半點剛才要殺人的戾氣。
江辭眼珠子一轉(zhuǎn),視線越過趙烈,盯上了對方手邊那個破舊的牛皮紙茶罐。
“趙老師,您這罐碎銀子味兒挺正啊。”
江辭揉了揉嗓子,語氣要多真誠有多真誠,
活生生一個片場混底薪的化緣達人,
“我早上起得急沒帶水杯,剛喊得嗓子冒煙了。能勻我一小撮泡泡不?”
這變臉速度,簡直比翻書還快。
趙烈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人畜無害的年輕人,腦子嗡嗡作響。
剛剛那個要拿幾萬顆人頭填平潼關(guān)的活閻王呢?!
剛才那一瞬,他是真真切切覺得自已要被對方一刀剁了。
這輩子拍了四十年動作戲,他從沒體驗過這種被人用氣場死死按在砧板上的窒息感。
現(xiàn)在,對方居然在一本正經(jīng)地找他化緣茶葉?!
趙烈低頭看了看自已的雙手,手心全是滑膩的冷汗。
他在娛樂圈橫著走了半輩子,
第一次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上,體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“降維打擊”。
趙烈深吸了一口冷氣,突然就笑了。
笑得釋然且痛快。
“服了。”
趙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。
他毫不吝嗇地抓起那罐實則是武夷山頂級私藏的茶葉,
直接往江辭面前的空紙杯里倒了小半杯干茶。
“江老弟,您留著慢慢喝!去火!”
趙烈的語氣里再也沒了半點輕視,只剩下實打?qū)嵉木次贰?/p>
江辭喜笑顏開地把紙杯捧過來,“哎喲,謝謝趙老師!以后劇組發(fā)盒飯,我一定做主給您多讓一份加雞腿的!”
全場跌破眼鏡。
制片人坐在柳聞望旁邊,嘴角狂抽。
這小子是真不懂規(guī)矩,還是腦回路生來就這么清奇?
柳聞望看著這一幕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眼底的狂熱越來越濃。
能把戲和生活割裂得如此干凈,放眼整個華語影壇,找不出第二個。
不瘋魔不成活,但瘋魔之后還能一秒落地吃人間煙火,這是真正的戲妖。
“行了。”柳聞望重重拍了兩下桌子,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。
他翻開手邊的調(diào)度本,目光掃過全場。
“圍讀狀態(tài)不錯。說明這半個月,大家都沒在順義閑著。”
柳聞望的聲音低沉,透著股狠勁,“趁熱打鐵。明天早晨六點,正式開機!”
這話一出,會議室里的氣氛再次緊繃。
“統(tǒng)籌已經(jīng)把通告單發(fā)下去了。我只強調(diào)一點。”
柳聞望站起身,干癟的身體里爆發(fā)出極強的壓迫感,他直接盯死首位的江辭。
“明天開機的第一場戲,不拍文戲。直接上大場面。”
制片人臉色一變:“柳導,明天一上來就拍‘潼關(guān)血戰(zhàn)’?”
“這可是全劇最難的群演調(diào)度大戲!咱們不再讓主演和武行磨合兩天?”
“磨合什么?剛才的孫傳庭和賀人龍,還需要磨合嗎?”
柳聞望冷聲打斷,“我要的就是他們身上這股剛出關(guān)的生猛死氣!”
柳聞望雙手撐在桌面上,聲音震蕩著整個會議室。
“明天上午,六區(qū)泥漿場。八百個群演全副武裝。三臺高壓水車同時下暴雨。”
“江辭。”柳聞望直呼其名。
江辭放下裝干茶的紙杯,抬起頭。
“明天這場戲,是一鏡到底的長鏡頭。”
“你要穿著那三十斤的真鐵札甲,在八百人的亂軍里,殺出一條血路,親手斬斷李自成的前鋒大旗。”
柳聞望的目光苛刻:
“這泥水里,一摔就是一身爛泥。八百人的調(diào)度,只要你走錯一個機位點,八百個人,連同你,就得全盤推倒重來。”
“有把握嗎?”
整個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。
這根本不是拍戲,這是把演員往死里整。
一鏡到底,三十斤生鐵甲,泥水暴雨里廝殺。
很多老武行聽了都得搖頭打怵,更別提一個非科班出身的年輕男主。
趙烈坐在旁邊,眉頭緊緊擰在一起。
他是香江武行出身,太知道這里面的兇險了。
“柳導,這跨度太大了。”趙烈實在沒忍住開口求情,
“小江畢竟不是專業(yè)武行。三十斤重甲在泥漿里滾,”
“萬一滑倒,被八百人亂腳踩過去,那是真會出人命的。”
柳聞望沒有發(fā)火。
他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紫砂壺,吹了吹浮沫,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老趙。”柳聞望聲線平穩(wěn),卻極具穿透力,
“當年你在香江從三樓往下跳的時候,有人替你喊過怕死嗎?”
趙烈一噎,愣在當場。
“慈不掌兵。”柳聞望放下紫砂壺,“攝像機一開,他就是孫傳庭。”
“這天下都快死絕了,誰還顧得上他滑不滑倒?”。
江辭看著柳聞望,手指輕輕摩挲著紙杯的邊緣。
三十斤的生鐵甲重嗎?
重。但大明朝的千瘡百孔,比這重一萬倍。
江辭的眼神在這一秒,徹底變了。
那股在泥潭里熬了半個月的瘋魔與殘暴,毫無保留地重新占據(jù)了他的雙眼。
“督師出關(guān)。必見血。”
江辭的聲音透著股萬物皆可殺的森寒。
“平生不修善果,只愛殺人放火。明天,不破敵陣,絕不收刀。”
柳聞望看著江辭那雙眼睛,放聲大笑。
“好!明天早晨六點!我等著看你的孫傳庭怎么殺出這條血路!”
散會。
人群陸陸續(xù)續(xù)往外走。
每個人路過江辭身邊時,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。
他們心里很清楚,從明天開始,整個《大明劫》劇組,將迎來一個真正的殺神。
空蕩蕩的會議室里。
孫洲背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包,湊到江辭身邊,小腿肚子都在打轉(zhuǎn)。
“哥,三十斤鐵甲啊!還要在泥地里打八百個人,你真扛得住?”
江辭把手里的道具刀隨手扔進孫洲懷里。
他整個人頹然地往墻上一靠,閉著眼睛,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
累。
極度的疲憊感從骨縫里鉆出來。
要把自已毫無保留地沉浸在孫傳庭那個絕望的靈魂里,太耗心血了。
如果不借著這股子插科打諢的煙火氣,強行把自已往現(xiàn)實里拽,
他真怕自已有一天會拔刀把劇組的人給砍了。
“扛不住也得死扛啊。”江辭手里還死死捏著那半杯化緣來的大紅袍,吹了吹里頭的熱氣。
他睜開眼,眼神里重新聚起堅毅光芒。
“通告單上寫了。明早那是頂級強度的動作戲,劇組要批專項高危津貼的。”
江辭砸了咂嘴,仿佛已經(jīng)算好了賬本。
“滿打滿算,這筆按天結(jié)算的津貼,夠我媽菜市場買大半個月的極品黑豬小排了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發(fā)懵的孫洲的肩膀。
“排骨要是吃不上,那才是真的要出人命。”
孫洲:“……”
他看著自家老板那張極度認真算計菜錢的臉,徹底風中凌亂了。
這劇組里,到底誰才是真正的瘋子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