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義基地大雪封門。
厚厚的積雪沒過腳踝。
天地間剩下單調的灰白。
江辭身著單薄的白色中衣,立于正對著風口的木制回廊下。
孫洲手里抱著一件厚重的軍綠大衣。
他一路小跑湊上前,雙手抖開大衣,試圖將其披在江辭的肩膀上。
江辭眼神空洞。
他對遞到手邊的大衣視而不見。
孫洲雙手僵在半空。
刺骨的寒風刮過,孫洲凍得連打了兩個寒顫。
這是屬于大明將死之人的溫度。
一夜時間推移。
第二天清晨。劇組氣氛緊繃。
柳聞望坐在監視器后,翻看著手里的拍攝通告單。
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棚外陰沉的天色。
“執行導演。”柳聞望站起身,當機立斷,“修改今天的拍攝通告單。全劇組取消午休。”
“美術組和道具組一小時內布置出關訣別的府邸實景。”
口令下達。
全場兩百多號人迅速運轉。
道具組長老馬招呼著兩名身強力壯的場務。三人合力,將一個長方形木箱抬入棚內。
老馬蹲下身,解開木箱的金屬搭扣。
雙手握住箱蓋邊緣,用力掀開蓋板。
一股濃烈的寒氣夾雜著鐵銹與干涸血跡的腥氣撲面而來。
那套在六區泥潭中浸泡過、沾滿泥沙與暗紅假血的三十斤生鐵札甲,安靜地躺在箱底。
經過一夜的低溫凍,生鐵表面結著一層細微的白霜。
服裝師拿著幾根粗糙的牛皮繩,走到江辭面前。
江辭解開薄袍的系帶,隨手扔在一旁的木椅上。
上半身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。
兩名場務一左一右,彎腰從木箱里搬出這套實打實的重型裝甲。
三十斤生鐵的重量讓兩名場務的手臂肌肉繃緊。
他們走到江辭身后,將鐵甲舉起,緩慢地壓向江辭的肩膀。
冷意穿透單薄的衣料,江辭的身體往下一沉。
雙膝下意識地微微彎折。
牙關死死咬緊。下頜線崩出凌厲的輪廓。
江辭腰腹部驟然發力,雙腿穩穩釘在青磚上。
他硬生生頂著三十斤的死鐵,站直了身體。
服裝師雙手發顫。
將牛皮繩穿過鐵扣,用力拉緊。
生鐵徹底死綁在江辭的身上。
生鐵甲片猶如一座冰山壓住脊椎,江辭每一次呼吸帶出的白霧都在劇烈發顫。
這三十斤死鐵,就是五十萬流寇的屠刀和幾千名餓兵的哀鳴。
他死死撐著發僵的雙膝,在這沒有半點暖意的影棚里,站成了一塊隨時會崩塌的城磚。
候場區。
飾演妻子馮氏的老戲骨宋青衣坐在一張木凳上。
她目不轉睛地旁觀著整個著甲過程。
手指無意識地用力。
手中厚厚的劇本頁邊,被她生生捏出幾道極深的褶皺。
柳聞望大步走上前。
手里卷著一疊分鏡頭腳本,夾著一支紅藍鉛筆。
他停在江辭和宋青衣面前。
“這場戲是出關前的最后訣別。內宅戲。”
柳聞望看了一眼兩人,開始闡述調度方案。
“按照原劇本的設計,馮氏會從里屋端出一壺溫酒。”
“夫妻兩人對坐,飲下這杯壯行酒。臺詞部分,需要互訴衷腸。”
“江辭,你要展現出武將離家前對妻子的不舍與牽掛。”
“情緒給足,要能賺到觀眾的眼淚。”
“宋老師,您的回應要溫婉、大義凜然。”
柳聞望講得很細。
這是歷史劇里常規的煽情橋段。
英雄末路,總少不了兒女情長。
江辭站在原地。
鐵甲的重量讓他微微佝僂著腰。
他抬起頭,布滿血絲的雙眼直視柳聞望。
“柳導。”江辭出言打斷。
柳聞望停下話頭。眉頭微皺。“你有想法?”
“這戲不對。得改。”江辭一字一頓。
全場的工作人員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動作。
在劇組當場推翻全劇最核心的煽情段落,這不是一般演員敢干的事。
“刪掉溫酒。”江辭語速平緩,字字千鈞,“互訴衷腸全拿掉。多余。”
柳聞望眼底閃過一絲疑惑。“理由?”
江辭抬起包裹著護甲的右手,指著自已身上的殘破鐵甲。
“大明朝的國庫早就空了。皇帝拿不出一兩銀子。”
“我的兵在潼關外,頂著大雪啃了七天的樹皮。老百姓易子而食。”
江辭的聲音在大棚內回蕩。
字字句句全是從喉嚨深處摳出來的血沫子。
“外頭全是死人。督師府邸里,怎么能有溫酒?一滴都不行。”
江辭眼角微抽,布滿血絲的雙眼盯著木桌:
“將士在雪地里啃草根咽冰渣,這府邸里如果還有一滴酒,”
“那孫傳庭跟昨天被我砍掉腦袋的豪紳有什么分別?”
“這戲這么演,對不起潼關外的幾千條人命。”
宋青衣坐在木凳上,心頭劇烈一震。
江辭對角色的死摳,直接扒碎了編劇原本那層套路化的外衣。
“那你想怎么演?”柳聞望緊盯著江辭的眼睛。
“水。”江辭給出答案,“換成冷水。一碗粗瓷大碗裝的井水。”
江辭放下右手。
鐵甲發出沉悶的碰撞聲。
“喝完這碗冷水,出門赴死。不用交代后事。”
沒有任何煽情,連最后的溫存都全部掐斷。
只有匱乏到極致的最冷酷的訣別。
柳聞望定在原地。
他的視線在江辭染血的后背和宋青衣攥緊的劇本之間來回切換。
腦子里快速拼湊著這個畫面的視覺沖擊力。
溫酒送行放在餓殍遍野的末世背景下,太做作了。
只有一碗冰冷的井水,才能壓住這種山窮水盡的慘烈。
柳聞望眼底爆發出狂熱的光芒。
他抽出夾在指間的紅藍鉛筆,在分鏡頭腳本上狠狠劃過。
刺啦一聲。
原計劃的長篇臺詞和溫酒調度被一條粗暴的紅線徹底抹除。
“好。”柳聞望當場拍板。“撤酒。用清水送行。”
執行導演立刻拿起對講機。
“道具組。撤掉酒壺酒杯。換一只粗瓷海碗。打滿井水。”
片場再次高速運轉起來。
十分鐘后。
道具組長老馬雙手端著一只邊緣帶著三處缺口的粗瓷大碗,穩穩地擺在木制矮桌的正中央。
碗里裝滿了清水。
冷風吹過。水面微漾。
冷硬的水光在微弱的燈光下晃動。
水面映出江辭身上那套三十斤殘甲的輪廓,也映出他那雙死水一般的眼眸。
各部門迅速就位。
打光師將燈光調暗,只保留一束冷色頂光。
冷白色的光束直直打在木桌上的粗瓷大碗上。
四臺攝像機在軌道上緩慢滑動。
長焦鏡頭越過缺口的粗瓷碗,鎖定在江辭枯槁的面容上。
全景鏡頭覆蓋了整個內宅大堂。
三號攝影棚內。
監視器后的制片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,硬是憋回了嗓子里的咳嗽。
場記雙手舉著黑白相間的場記板,走到鏡頭正前方。
“《大明劫》第二百十二場,一鏡一次。”
場記板在寂靜的攝影棚內高高舉起。
重重合攏。
“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