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保瑞反鎖了門。
他走到桌前,一把扯掉上面蓋著的黑布。
桌上擺著兩樣東西。
一個逼真的全尺寸心臟解剖模型,血管脈絡清晰可見。
一張鋪開的南津港近海水文海圖,上面用紅筆畫滿了復雜的洋流走向。
“江辭,過來看。”鄭保瑞的聲音沙啞,透著壓抑不住的亢奮。
江辭手里還端著那個“為人民服務”的搪瓷杯。
他走上前,掃了一眼桌面。
鄭保瑞指著海圖上一個紅圈。
“謝硯這樣的人,把整個南津市當成他重塑規則的手術臺。”
“他怎么可能允許自已被別人審判?更不可能死在駱尋的槍下!”
他抬起頭,眼眶里全是血絲。
“他的結局,只能是他自已切斷所有人的生路,!”
鄭保瑞一把抓起旁邊的新劇本,塞進江辭手里。
劇本封面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:【沉船終局】。
“水下搏殺!走私船底艙爆破!無路可退的深海暗流!”
鄭保瑞雙手撐著桌面,身體前傾,
“我要讓謝硯這個角色,帶著整個南津港的罪惡,徹底沉進黑暗里!這種宿命感,定能在影史上留名!”
江辭沒有接話。
他垂下眼皮,翻開劇本。
視線快速掃過上面密集標注的動作提示。
爆破。沉水。十二月近海。徒手搏斗。
看完第二頁,江辭把劇本合上。
他伸手掏出手機,熟練地點開瀏覽器。
手指飛快輸入:【南津港近海12月平均水溫及潛涌流速】。
屏幕亮起,顯示搜索結果。
江辭看著屏幕,點了點頭。
隨后調出微信,點開星火傳媒總裁林晚的頭像。
“江辭?”鄭保瑞看著他的動作,眉頭皺起,“你在干什么?你不覺得這劇本里那種毀天滅地的張力嗎?”
“張力我感覺到了。”江辭頭都沒抬,“但我得先算算這筆賬。”
他晃了晃手機屏幕。
“這個月份下海。水溫十一攝氏度左右。底部爆破伴隨人工造浪,屬于典型的高危特種作業環境。”
江辭放下搪瓷杯,語氣極度認真。
“鄭導,我上個月跟公司簽的附加合同里寫得很清楚。”
“非陸地常規拍攝、涉及爆破與溺水風險的戲份,意外理賠基數要翻倍。”
鄭保瑞愣住了。
江辭收起手機,“麻煩您去跟制片人確認一下,這場的特種意外險是按一百萬投保的,還是三百萬?”
“如果不補足高危險保費。”江辭拿起搪瓷杯,一臉誠懇,
“我就只能穿救生衣演這段了。謝硯作為醫生,有較強的安全防范意識,隨身攜帶充氣浮力裝置也是很合理的。”
鄭保瑞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瘋批宿命感,被砸得連渣都不剩。
林晚遠在辦公室,看著微信里彈出的【風險報備及保費增補申請】,連夜把法務部主管叫回了公司加班。
新劇本雖廢命,但終究敲定了。
劇組節奏陡然加快。
一周后。
南津市廢棄造船廠。
今天主拍駱尋與黑幫勢力的多場打斗戲。
為逼近謝硯藏身地做最后鋪墊。
“砰!”
彭紹峰一個過肩摔,把高壯的武行狠狠砸在生銹的鐵架上。
武行順勢滾倒,捂著肚子慘叫。
動作行云流水,力道十足。
“卡!”鄭保瑞拿著擴音器,眉頭擰成一團。
“紹峰!不對!”
鄭保瑞從監視器后跳出來。
“你打得太規矩了!你現在面對的是謝硯布下的死局,你是去拼命的,不是去打自由搏擊的!缺了致命感!致命感懂不懂?”
彭紹峰站在場地中央,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煩躁地直喘粗氣。
武術指導趕緊上前說戲。
“紹峰,你剛才那一摔,應該接一個燕子穿林,再接鎖喉。打得有張力一點,動作幅度要大。”
“我幅度已經夠大了!”彭紹峰急了,“但就是覺得假!我感覺自已在打套路,不像在殺人!”
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。
一道穿著灰色運動衛衣的身影從龍門吊旁邊溜達過來。
他在道具桌旁停下腳步,看了一眼正在復盤動作的彭紹峰。
“力量分散了。”江辭抿了一口溫水,隨口點評,
“你剛才那一拳,打的是他的胸大肌。肌肉層起到了緩沖作用。痛,但死不了。”
武術指導回頭,看到是江辭,心里有點不痛快。
文戲你牛逼,武戲你也懂?
“江老師。”武術指導耐著性子,“那你說,怎么打才有致命感?”
江辭沒解釋。
他放下杯子,從旁邊的場記本上拔下一支粗頭黑色記號筆。
拔掉筆帽,走到那個一米九的壯漢武行面前。
武行愣了一下,下意識想后退。
“別動。”江辭聲音很平。
筆尖落在武行的脖頸右側,斜方肌上方。
迅速畫了一個硬幣大小的紅十字。
“這里的壓力感受器極為敏感。不需要你用多大拳力,兩根手指發力重壓。”
筆尖下移,落在武行右臂手肘內側偏下一寸。畫了第二個靶心。
“別去打那些抗擊打的肌肉。”江辭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,
“把這場架,當成一場沒有麻藥的截肢手術。”
整個造船廠落針可聞。
高壯武行低頭看著自已身上的三個紅十字靶心,臉色肉眼可見地變成了慘白。
彭紹峰的眼睛卻亮得駭人。
他骨子里的武癡屬性被徹底點燃了。
“來!按江老師教的來一遍!”
各就各位。開機。
武行硬著頭皮大吼一聲,揮動鐵棍砸過來。
彭紹峰沒有格擋,更沒有后退。
他身體微微下沉,錯開棍子的軌跡。
右手并攏,食指和中指骨節凸起,精準無比地鑿向武行手肘內側的那個十字。
“啪。”
一聲沉悶輕響。
根本沒有拳肉相搏的那種視覺沖擊。
但下一秒。
“啊——!”武行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。
他手里的鐵棍直接脫手砸在地上。
彭紹峰沒停,順勢揉身而上,左手手刀帶起一陣勁風,直切武行脖頸上的紅十字。
在距離皮膚半公分處,硬生生剎住。
帶起的風壓,刮過武行的頸動脈。
武行雙腿一軟,噗通一聲跌坐在廢鋼板上。
“卡!”
鄭保瑞激動得一把捏爆礦泉水瓶:“這就是我要的致命感!”
彭紹峰興奮得直搓手:“江辭!你這招絕了,殺瘋了啊!”
“客氣了。”江辭拿起毛巾擦手,語氣稀疏平常,“有空多翻翻解剖圖,比看武俠片有用。”
劇情飛速推進。駱尋在“臨床暗殺術”的加持下,
一路橫推南津港,暴力美學直接拉到了滿格。
終于,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終點。
南津港七號深水碼頭,風雨交加。
彭紹峰握緊配槍,死死盯著那艘在海浪中起伏的走私廢船。
那里,就是謝硯為所有人準備的,最后的手術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