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，順義影視基地大雪封門。
積雪沒過腳踝，天地間一片灰白。
室外場景拍攝全部停擺。
劇組緊急轉(zhuǎn)入三號室內(nèi)攝影棚。
這里搭設(shè)的是全劇核心的家庭戲場景：潼關(guān)督師府內(nèi)宅。
木制的回廊，古樸的桌案。
棚內(nèi)打著昏黃的暖光。
江辭穿著那身洗得發(fā)白的單薄青布戲服，獨(dú)自坐在角落的太師椅上。
他脊背微弓，雙眼低垂，盯著腳下的青磚地面一動不動。
內(nèi)宅溫情，本該是全劇最柔軟的一段。
但此時此刻，江辭的身上找不到半點溫和。
昨天那場連斬三十名豪紳的戲份太過暴烈。
那種滿手血腥的陰郁，已經(jīng)徹徹底底滲進(jìn)了這具年輕的軀體里。
江辭坐在角落，不言不語。
那種從昨日連殺百人中帶出來的陰冷氣場，沉甸甸地壓在周圍。
八點半。
片場入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飾演孫傳庭小女兒的知名童星“果果”，被媽媽牽著手走進(jìn)影棚。
小姑娘今年七歲，穿著一件厚實的紅色羽絨服，扎著兩個羊角辮，
一雙眼睛又圓又亮，透著孩童特有的天真無邪。
果果好奇地四下張望。
隨后，她的視線越過忙碌的工作人員，落到了角落里的江辭身上。
僅僅是看了一眼。
果果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那雙明亮的大眼睛瞬間睜圓，瞳孔不自覺地放大。
眼眶一秒泛紅，小嘴巴重重一癟。
“哇——”
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厲哭喊聲驟然在影棚內(nèi)炸開。
果果掙脫媽媽的手，一頭扎進(jìn)媽媽的腿彎里，
雙手死死攥住那條羽絨褲腿，渾身劇烈發(fā)抖。
全場工作人員手里的動作齊刷刷停下，幾十道目光同時投向入口。
柳聞望戴著監(jiān)視器耳機(jī)，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(jié)。
《馮氏辭夫》是關(guān)鍵的一場戲。
內(nèi)宅戲需要極強(qiáng)的家庭羈絆，這是孫傳庭這個冷面統(tǒng)帥唯一的底色。
大明將亡，如果統(tǒng)帥連對家人的柔軟都立不住，這角色的悲劇內(nèi)核就徹底碎了。
現(xiàn)在，飾演女兒的童星對男主產(chǎn)生了生理性的恐懼，這戲根本沒法開機(jī)。
“果果，怎么了？別怕別怕。”果果媽媽慌了神，趕緊蹲下身拍打女兒的后背。
孫洲背著大包，看得頭皮發(fā)麻。
他趕緊拉開背包拉鏈，從最里層掏出一盒平時江辭犯低血糖，
實在熬不住了才摳出一塊吃的進(jìn)口巧克力。
孫洲一路小跑過去，半蹲在果果面前。
“果果不哭。看哥哥手里有什么？巧克力，很甜的。”
孫洲放低嗓音，拆開金色的包裝紙，試圖轉(zhuǎn)移孩子的注意力。
果果偏過頭，淚眼朦朧地看了一眼那塊金燦燦的巧克力。
但下一秒，她的小手抬起，指尖發(fā)顫地指向角落里太師椅上的江辭。
“我不吃……”果果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懼意，“那個叔叔好可怕……”
小姑娘死活不肯把臉露出來，大有逃出影棚的架勢。
角落里。
江辭聽到了那聲穿透力極強(qiáng)的哭喊。
他那雙空洞的眼睛遲緩地轉(zhuǎn)動了一下，視線越過重重疊疊的燈光架，
落在了那個縮在紅色羽絨服里發(fā)抖的小小身影上。
極度的對立感在他腦海中爆發(fā)。
眼底那股屬于統(tǒng)帥的冷酷，正在與劇本要求表現(xiàn)出的父親特質(zhì)進(jìn)行拉扯。
江辭的呼吸變得粗重，手指死死摳住太師椅的木質(zhì)扶手。
他雙腿發(fā)力，緩緩站起了身。
這一動。
女副導(dǎo)一把抓起對講機(jī)，雙眼死盯著江辭的方向。
那可是個入戲極深的危險分子。
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，所有人都生怕江辭控制不住情緒，嚇壞小演員。
江辭邁開腳步。
腳下的黑色布靴踩在木地板上。
一步一步走向影棚入口。
距離果果不到一米的位置。停下。
看著那道籠罩下來的陰影，果果嚇得連打嗝都頓住了，
她把臉?biāo)浪缆襁M(jìn)媽媽的衣服里，單薄的肩膀抖成了篩子。
果果媽媽下意識地把女兒往身后護(hù)了護(hù)。
江辭慢慢彎下腰，單膝跪地。
讓自已削瘦的身體降下來，視線與小女孩平齊。
他看著這張因為驚恐而發(fā)白的稚嫩小臉，腦海深處的記憶閘門被轟然推開。
一封泛黃的信紙在他眼前閃過。
江辭想起了自已的父親，江巖軍。
在他的童年記憶里，父親總是缺席的。
即使偶爾回家，身上也總是帶著揮散不去的疲憊。
父親的眼神，總帶著長期審視罪犯留下的冷硬與銳利。
但是，每當(dāng)那扇家門被推開。
江巖軍會站在玄關(guān)，脫下那件帶著寒風(fēng)和危險氣息的黑色夾克。
他會用粗糙的大手，在衣服和褲腿上反復(fù)拍打、擦拭。
怕把外面的灰塵、煞氣帶給搖籃里的兒子。
那個鐵骨錚錚的男人，會卸下所有的防備，露出最笨拙、樸實的笑容，
用滿是厚繭的手，小心觸碰兒子的臉頰。
那就是一個父親的愛。
不管外面是刀山火海還是九死一生，不管手上沾了多少血。
只要回到家人面前，他依然是座溫暖的山。
江辭的眼神，在這一秒徹底變了。
那股盤踞在他眼底的陰冷與絕望，在碰觸到這股稚嫩時，被血脈里流淌的溫和本能一點點融化。
江辭收起了孫傳庭的刺。
他調(diào)動出了江巖軍留給他的那份獨(dú)屬于父親的柔軟與愧疚。
江辭緩緩抬起雙手。
他低下頭，用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戲服袖口，認(rèn)真地、用力地擦拭著自已的手心和手背。
一遍又一遍。
就像多年前，那個站在玄關(guān)擦掉一身塵土的父親。
“叔叔手臟。”
江辭開口了。卻透著讓人卸下所有防備的厚重與安穩(wěn)。
“叔叔在外面打了很多壞人。外面風(fēng)很大，也很冷。叔叔剛才在想外面的壞人，所以臉很兇。”
江辭放下擦干凈的雙手，平放在膝蓋上。
他重新抬起頭，靜靜地看著果果那雙有些錯愕的大眼睛。
“但是回家了，叔叔就不兇了。”
江辭干裂的嘴角微微牽動，露出了一個極淡的、充滿歉意與包容的微笑。
“因為家里有果果。”
“我在外面打壞人，就是為了讓果果，能在家里安生吃頓熱飯。”
語調(diào)平穩(wěn)，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。
但那股歷經(jīng)世間至暗時刻、卻只為護(hù)身后一人周全的笨拙深情，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。
果果愣住了。
她看著眼前這個單膝跪地的男人。
那種讓她喘不過氣的壓迫感真的消失了。
在這個男人疲憊凹陷的眼底，她看到了真實的悲傷和無可奈何的溫柔。
果果紅通通的鼻翼翕動了兩下。
她慢慢松開了死死抓著媽媽衣服的小手。
孫洲手里還舉著那塊金色的巧克力，張著嘴呆立在原地。
果果吸了一口氣。
她往前邁出了一小步，脫離了母親的庇護(hù)。
伸出那只肉乎乎的小手，停頓了一下。
最終，輕輕抓住了江辭那有些起毛的青布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