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。
駙馬府，書房內(nèi)的燭火依然明亮。
葉凡剛剛批閱完幾份關于科學院選址和初期征募細則的文書，揉了揉有些發(fā)脹的眉心，門外便傳來了管事壓低的聲音。
“老爺，劉中丞在府外求見，說是……有要事相商?！?br/>劉伯溫？
葉凡動作微頓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。
該來的，總會來。
這位以病逝為掩護，暗中為朱元璋搜集胡惟庸罪證，在關鍵時刻死而復生給予致命一擊的前御史中丞，在朝局初定，新帝已然站穩(wěn)腳跟的此刻，前來求見。
其用意，葉凡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測！
“請劉中丞到正堂，上好茶?！?br/>葉凡吩咐道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起身前往。
正堂內(nèi)，劉伯溫已然端坐。
他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青衫，面容清癯，三綹長須，只是眉宇間少了往日那種仿佛洞悉一切的淡然，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一種去意已決的沉靜。
見到葉凡進來，他起身拱手：“深夜叨擾，首輔大人莫怪。”
“劉中丞言重了，請坐?！?br/>葉凡還禮，在主位坐下，示意侍女上茶后便退下。
香茗氤氳，兩人對坐，一時無言。
堂內(nèi)只余燭火偶爾的噼啪聲。
最終，還是劉伯溫打破了沉默，他輕咳一聲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釋然與懇切。
“首輔大人，昔日……太上皇尚在宮中時，您曾對在下有過一番提點?！?br/>“言及新帝登基，朝局穩(wěn)固之后，在下或許……可以得償所愿，歸養(yǎng)故里，以全殘年。”
他抬起眼簾，目光平靜地看向葉凡：“如今，胡黨已清，淮西勢頹，新帝勵精圖治，氣象一新！”
“在下……自問使命已了，舊疾纏身，精力不濟，實難再效犬馬之勞?！?br/>“今日冒昧前來，便是想懇請首輔大人……可否在陛下面前，代為陳情，準在下辭去所有虛銜，放歸青田老家，閉門謝客，了此余生？”
果然，是為了辭官歸養(yǎng)！
葉凡心中暗嘆，這位以神機妙算著稱的再世諸葛，在完成了最關鍵而兇險的使命后，已然萌生了最典型的功成身退之念。
他深知朝堂險惡，更明白自己死而復生的特殊身份，與在扳倒、胡惟庸過程中扮演的關鍵角色，已然成為新朝一個敏感的存在。
急流勇退，保全自身與家族，無疑是智者之選。
葉凡并未立刻回答，而是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啜飲一口，才緩緩開口，語氣平和，仿佛在閑談。
“劉中丞急著離開這京城是非地，葉某理解?！?br/>“不過，在談歸養(yǎng)之前，葉某倒想先請教劉中丞一事?！?br/>劉伯溫微微一怔：“首輔大人請講?！?br/>“如今朝中，淮西黨羽可謂鳥盡弓藏，藩王之權亦收歸中樞，新帝銳意革新，開海、強軍、筑路、興學……大勢已成?！?br/>“依劉中丞看來，這朝局之中，可還有隱憂？”
“或者說，下一步，朝堂之上，風會往哪個方向吹？”
葉凡目光沉靜地看著劉伯溫。
劉伯溫眉頭微蹙，不明白葉凡為何突然問起這個。
這與他辭官歸養(yǎng)的請求似乎并無直接關聯(lián)。
但他沉吟片刻，還是如實說出了自己的看法：“新帝英明果決，首輔大人輔政有方，清除積弊，開拓進取，大明前途，自是一片光明?！?br/>“至于隱憂……”
“胡黨余孽或需時日清理，北疆戰(zhàn)事未平，海上倭患有待解決，然此皆在陛下與首輔運籌之中。”
“朝堂之上，經(jīng)此劇變，短期之內(nèi)，當是齊心合力，共謀發(fā)展之局?！?br/>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在下老病之軀，實難再參與其中，故而……”
“劉中丞真的如此認為么？”
葉凡忽然打斷了他，嘴角浮現(xiàn)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明面上的威脅，固然已除。”
“可有時候，沒有威脅，或許……才是最大的威脅?！?br/>劉伯溫眼神一凝：“首輔大人此言何意？”
葉凡放下茶杯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劃過：“淮西黨壓制朝堂多年，其對手，或者說，一直被其壓制的，是哪些人？”
劉伯溫心中一動，隱隱想到了什么，臉色微變。
“江浙士紳，東南文脈?！?br/>葉凡替他點明。
“胡惟庸、李善長等人，出身淮西，其黨羽亦多淮西籍貫，他們掌權時，對于富庶的江浙出身官員、士紳，多有排擠壓制，這是不爭的事實?！?br/>“如今，壓在他們頭頂?shù)拇笊?，一夜之間，崩塌了?！?br/>葉凡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，直視劉伯溫！
“劉中丞，您籍貫青田，乃浙東大儒，名滿天下?！?br/>“在江浙士林，乃至東南出身的官員之中，威望素著?！?br/>“以往有淮西黨這龐然大物在，江浙一系只能蟄伏?！?br/>“如今呢？”
“淮西已倒，藩王勢弱，新朝氣象，正需各方才俊。”
“以江浙之地的人才、財力，以及……在朝中漸漸抬頭的趨勢，未來數(shù)年間，江浙一系的官員勢力，在朝堂上的影響力，會達到何種程度？”
“劉中丞可曾想過？”
劉伯溫的呼吸微微一滯！
背后隱隱泛起一絲寒意！
他確實只想著急流勇退，卻未曾深想，自己退去之后，朝局可能的演變，以及自己在這演變中，會處于一個何等微妙甚至危險的位置。
“首輔大人是說……陛下和太上皇，會擔心江浙一黨坐大，形成尾大不掉的新勢力？”
劉伯溫的聲音干澀了些。
“不是擔心江浙一黨坐大，”
葉凡糾正道：“任何一個地域性集團過度膨脹，都不利于皇權和國家平衡。”
“陛下和太上皇，都不會愿意看到朝堂從淮西一家獨大，變成江浙一家獨大，或者任何其他一家獨大?！?br/>他頓了頓，語氣加重，“而劉中丞您，在此時，在江浙一系影響力勢必抬頭之際，突然以老病為由，堅決辭去所有官職，徹底離開京城，歸隱青田……”
“陛下會如何想？太上皇，又會如何想？”
劉伯溫臉色徹底變了，手指微微顫抖！
“難道……陛下和太上皇會認為，我劉基……有結(jié)黨營私，甚至……謀反之心？”
“這……這從何說起！”
“非是認為您有謀反之心?！?br/>葉凡搖頭，語氣卻更冷，“而是會認為，您或許自恃功勞，不滿于現(xiàn)狀，官職低微，故而負氣離去。”
“更甚者……”
葉凡的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！
“人心隔肚皮。”
“李善長之前車之鑒，就在眼前！”
“誰能保證，一位德高望重，門生故舊遍布東南，且剛剛立下大功卻不得志而退隱的名臣，回到地方后，不會效仿李善長，身在山野，心系朝堂，暗中聯(lián)絡，遙控影響，甚至……”
“成為某種不在朝堂，卻足以影響朝堂的隱形力量？”
“畢竟，您死而復生，暗中查案的手段，陛下和太上皇，可是親眼所見，印象深刻啊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