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時御書房內。
在小太監的宣號聲中，內閣首輔葉凡及六部尚書快步走入御書房內。
“臣等參見陛下。”
“不知陛下突然召見臣等前來，可是發生了什么大事？”
葉凡率先開口，疑惑的詢問道。
朱標微微頷首，沉聲道：“一個時辰前，朕得知消息，南疆之地，安南國發生了叛亂！”
“陳朝國主陳颙，為權臣黎季犛所弒，宗室慘遭屠戮，僅余公主陳嫃攜傳國璽及血詔，逃至我大明求援。”
話音剛落，書房外便響起了內侍通傳的聲音。
“安南國公主陳嫃，奉旨覲見！”
“宣。”
朱標沉聲道。
片刻，一位身著素白孝服、面容憔悴的年輕女子，在內侍的引領下，緩步走入御書房。
當她看到御座上那威嚴的年輕天子，以及兩旁的袞袞諸公時，陳嫃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，雙膝一軟，跪倒在地，哭訴道：“安南陳氏遺孤陳嫃，叩見大皇帝陛下！求陛下……為我父王，為我陳朝宗室，為我安南無辜枉死之臣民，主持公道啊！”
說著，她已然泣不成聲，從懷中捧出一卷用明黃絹布包裹的血書，以及一方沾滿血污的玉璽，高高舉過頭頂。
內侍上前接過，轉呈御前。
朱標展開那血詔，上面字字泣血，控訴著黎季犛如何勾結內侍、趁陳颙秋狩之際設伏弒君，又如何矯詔入宮、屠戮陳姓宗室，掌控朝堂，自立為“大虞國主”……
朱標看罷，猛地將血詔合起，目光中透露著殺意。
待朱標目光落及于跪在地上的陳嫃時，語氣稍緩道：“公主請起。”
“你父王乃我大明親封的安南國王，陳朝世代恭順，歲歲來朝。”
“今遭此橫禍，朕亦心痛。”
說罷，朱標目光看向葉凡等人，威嚴道：“今日召諸位愛卿前來，便是商議此事。”
“其一，黎季犛弒君篡位，屠戮宗室，此乃不臣之舉，更是公然藐視我大明宗主之威，踐踏天朝法統！”
“其二，朕本欲來年開春，命江國公二次出海，而安南，地處要沖，乃船隊南下西洋，通過馬六甲海峽的關鍵門戶，亦是船隊獲取淡水、食物、修繕船只、補充物資之重要補給所在！”
“其地之安否，直接關乎我大明下西洋之國策能否順利推行！”
兵部尚書陳寧率先出列，拱手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“黎季犛叛逆，若不加以懲戒，必將有損我天朝威嚴，亦使西南諸藩心生輕慢。”
“可若大明直接發大軍深入其境，強行攻打，雖可平定叛亂，但戰火一起，安南本身亦將元氣大傷，于我大明將其作為下西洋補給要地之長遠規劃，反為不利。”
“臣以為，若能……兵不血刃，或是以最小代價，迫使黎季犛伏誅，安南重歸陳氏，方為上上之策。”
朱標微微頷首，沉吟道：“陳愛卿所言，不無道理！”
“但眼下黎季犛已掌控安南朝堂軍政，大明暫時又無在此駐軍。”
“欲要兵不血刃，談何容易？”
此話一出，眾人皆陷入沉思。
禮部尚書劉仲質沉吟半許，緩緩說道：“或可先遣使前往，以天朝名義，命其交出弒君元兇，恢復陳氏正統。”
“觀其反應，再做定奪。”
“若其不從，或陽奉陰違呢？”
戶部尚書夏原吉皺眉，分析道：“黎賊既敢弒君，未必會畏懼一紙斥責。”
這時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葉凡。
“老師，你有何想法？”
朱標試探性的詢問道。
葉凡聞言，緩緩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以為，可雙管齊下，軟硬兼施。”
“雙管齊下？”
朱標神色微動，輕喃說道。
葉凡微微頷首，目光深邃道：“不錯，亦正如劉尚書所言，陛下可傳旨一道，派遣使臣前往安南，命其立即交出弒君黨羽，自縛請罪，還政于陳氏。”
“同時，可暗中聯絡安南國內尚未完全依附的文武大臣，從內部分化瓦解其勢力。”
“其二，命廣西、云南都指揮使司，即刻調集精銳兵馬，陳兵邊境！”
“水師方面，亦可命廣東、福建水師抽調戰船，巡弋于安南沿海，施以軍事威懾。”
“一旦事不可為，立即出兵平叛！”
“屆時，由我大明扶持公主登位，同時駐守兵力于此，護衛陳朝王室。”
朱標眼中精光閃動，瞬間領會了葉凡更深層的謀劃。
葉凡這哪里只是想幫安南平叛？
他是想借此次平叛之機，徹底將安南納入大明的直接控制下！
朱標打定心思后，微微頷首道：“老師之法，老成謀國！”
“便依老師所言，雙管齊下。”
“禮部尚書劉仲質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著你即刻遴選精明強干、熟悉安南事務、膽識過人之員，充為正副使臣，備齊敕書、印信，即刻出發，前往安南升龍城，宣朕旨意！”
“臣領旨！”
“兵部尚書陳寧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著令廣西都指揮使耿炳文、云南都指揮使傅友德，各調精兵兩萬，向安南邊境移動，占據要害！”
“命廣東、福建水師，抽調福船、海滄船三十艘，巡弋瓊州至占城海域，威懾其沿海！”
“所需一應糧草軍械，由你兵部會同戶部，即刻籌措，不得有誤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
“吏部尚書趙好德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著你吏部，即刻從兩廣、云貴、乃至中樞，挑選一批通曉政務、熟悉邊情的官員，一旦平定叛亂后，由他們協助公主治理地方！”
“臣領旨！”
“刑部尚書周禎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挑選精通律法的刑部官員，隨使團或大軍前往。”
“凡涉及弒君叛亂之首要分子，一旦擒獲，無須解送京師，一律就地審判！”
“臣領旨！”
“工部尚書嚴震直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安南經此變亂，城池、官署、道路恐有損毀。”
“著你工部，調集一批擅長營造、水利的工匠，協助安南修復城防、道路、橋梁。”
“同時，提前部署大明二次出海補給點的城池修造。”
“臣領旨！”
“戶部尚書夏原吉！”
“臣在！”
“以上所需銀兩、糧草、物資，皆由你戶部統一籌劃、調撥！不得延誤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
隨著朱標一道道旨意逐一下達后，殿內的氛圍亦明顯緩解了許多。
朱標看向一旁感激的安南國公主，不怒自威道：“陳公主，你一路勞頓，又遭此大難，且先在京城館驛之中好生歇息。”
“朕，定會還你陳氏一個公道，還安南百姓一個太平。”
陳嫃聞言，眼中淚光閃動，躬身拜道：“陳嫃代死去的父王，代陳朝列祖列宗，代安南百萬子民，叩謝大皇帝陛下天恩！”
朱標微微頷首，目光環視眾人道：“好了，諸位愛卿，即刻去辦吧。”
“臣等告退！”
眾臣躬身行禮，魚貫退出御書房。
而就在葉凡亦準備離開之際，卻是被朱標單獨叫住。
“老師，暫且留步。”
葉凡聞言，身形一頓，重新退回到方才的位置，拱手道：“陛下可還有何事要交代？”
朱標擺了擺手，踱步行至一副輿圖前，目光掃試著安南那片區域，沉聲道：“若朕所料不錯的話，老師方才的話，亦是希望朕徹底掌控安南吧？”
葉凡神色不變，微微頷首道：“陛下明鑒。臣確有此意。”
“安南之地，土地肥沃，氣候溫潤，稻米可一年三熟，山林、礦產、海產亦豐。”
“其地理位置，更是得天獨厚，北接兩廣、云南，南控占城、真臘，東臨大海，擁東京灣之利，實乃我大明經略南海、聯通西洋的鎖鑰！”
“若能借此良機，掌控安南！”
“屆時，無論是二下西洋，還是大明海疆開拓，皆有不可估量的好處！”
朱標聞言，微微頷首道：“老師所言，朕何嘗不知？但……”
說至這般，朱標語氣頓了頓，嘆了口氣道：“我大明，乃天朝上國，禮儀之邦。”
“安南陳朝，一直稱臣納貢，頗知禮數。”
“今其國遭逢大難，主少國疑，強臣篡逆。”
“若在此時，行那……趁火打劫、吞并藩屬之事，雖可得實利，但天下人將如何看朕？”
“方才朕安排諸多后手，心中……實在已有些過意不去了。”
葉凡靜靜聽著，對朱標的猶豫并不意外。
“陛下仁德之心，天地可鑒。”
“但，陛下，非常之時，當行非常之事。”
“安南之地，關乎陛下經略海洋、福澤萬代之宏圖。”
“此次叛亂，乃是天賜良機，亦是危險！”
“若處置不當，安南落入賊人之手，則我大明西南邊陲將永無寧日，下西洋之路亦將困難重重。”
“至于陛下所擔心的‘趁火打劫’、‘欺凌弱小’之名……”
“倘若，并非是陛下強行索取，而是安南國主，心甘情愿，甚至‘求’著陛下，將安南納入大明庇護，乃至……融為一體呢？”
朱標聞言，霍然抬頭，緊盯著葉凡，驚聲道：“什么？”
“老師此言何意？安南國主？陳嫃公主？”
“她……她豈會主動提出此等事？這……這如何可能？”
葉凡臉上露出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，微微拱手道：“臣雖無十足把握，但事在人為。”
“陳嫃公主如今身在他國，孤身一人，深仇未報，前途未卜。”
“她所能依賴者，唯有陛下，唯有大明。”
“她對陛下的期盼，不僅僅是報仇，更是要坐穩那搖搖欲墜的王位，保住陳氏宗祠。”
“而一個經歷過權臣弒君的安南，憑她一介弱質女流，即便有陛下支持重登王位，又能坐穩幾日？”
“安南內部，又有多少心懷不軌之人會蠢蠢欲動？”
朱標聽著葉凡那意味深長的話語，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深思。
雖說其舉，頗有些威脅之意。
不過……卻也的確可以令人不得不考量此事。
朱標反復踱步于御書房內，沉吟數許后，目光再次落在葉凡的身上，沉聲道：“老師真有如此把握？”
葉凡微微躬身，拱手道：“臣倒是愿意試一試。”
“不過，亦請陛下放心，臣絕不會讓她感覺到大國欺壓之舉，一切皆為自愿！”
朱標聞言，心中的一絲擔憂，亦漸漸消散，微微頷首道：“既是如此的話，那老師便去試試吧！”
“臣，領旨。”
葉凡肅然一揖，躬身從御書房內退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