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征在《隋書·楊尚希傳》中曾言。
“民少官多,十羊九牧。”
歷史往往驚人的相似,這十羊九牧的局面,在南直隸又一次上演。
此地官員數量遠超其他地方,甚至設立了許多本不該存在的官職。
手段與馬士英如出一轍。
魏小賢正坐在案后,撥弄著銀票。
“是不是又想問本座,怎么還不動手?”
屬下點頭。
魏小賢把銀票放在鼻尖嗅了嗅,閉眼陶醉。
“嘖,這味兒……臭香臭香的。”
隨后將銀票丟進小木箱,提筆在賬簿上記錄。
“南直隸看似暗流洶涌,其實不過如此。
別看這些人一個個自以為算計了得。
若陛下一道命令,大軍便能橫掃此地。”
說到此,開始啃咬筆桿。
把寫錯字的紙張撕碎。
地上已滿是碎紙。
他的文化水平不高,自己也不避諱。
“別忘了,現在的陛下不是先帝。整個大明的軍隊都在陛下手里攥著。
你以為洪承疇領十萬大軍從陜西入湖廣,只是為了給四川運糧?
幼稚。”
他抬眼,看向屬下。
“陛下要的是殺人。
但更是要識人。
誰能讓陛下滿意,誰就可活。
不然和廢物沒區別。”
他收起賬簿,很滿意自己的字跡。
“陛下要的是一個能反哺大明的完整南直隸。
而我們只會殺人。
政令、民生你懂?
不會就讓會的人去干。
該殺的殺,不該殺的殺了,到時候死的是我們。”
他站起。
“去盯著汪廷訥。
他們要攪事,第一個要動的一定是他。
只要他不死,我們就只管看戲。”
魏小賢清楚,狗急,會跳墻。
陛下為何不以大軍平推南直隸?
因為若如此,這群暗中籌謀自立的人怕是會立刻魚死網破。
而只要讓他們覺得事情還在掌握之中,就不會如此。
一旦他們暴起反叛,會死無數人。
那不是陛下愿意見到的。
……
羽林前衛指揮使點齊人馬,正準備突襲汪廷訥商會,引發南直隸的第一波民亂。
汪廷訥,徽州名商,誠信行商幾十年,修橋鋪路、資助官學不知凡幾。
他年事已高,大多事物已交給兒子汪宇陽。
就在羽林前衛即將行動時,一個消息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汪廷訥和汪宇陽,因嫖娼不給錢,被應天府尹祝以豳抓進了大牢。
汪家商會的伙計試圖硬闖府衙救人。
結果也被祝以豳一并拿下。
商會當場被查封。
目標,就這樣沒了。
而就在這時,裁撤南直隸的圣旨抵達南京。
南直隸百姓一片嘩然。
裁撤之后,南直隸將被分為,江蘇布政使司與安徽布政使司。
崇禎登基之初便宣布永不增賦,可此政令在南直隸始終未能推行。
原因很簡單,若不增賦,南京羽林衛與朝臣的俸祿便都要戶部出。
太倉空虛,根本負擔不起。
就在圣旨到達當天,兩條截然相反的民間消息開始發酵。
“皇帝之所以裁撤南直隸,是效仿神宗增收賦稅。
南直隸大人們替百姓擋著,皇帝惱羞成怒才要裁撤。
接下來會在南直隸大肆募兵,把百姓送去遼東送死。”
百姓頓時恐慌。
另一條剛好相反。
“南直隸百姓貧苦,皆因官吏冗余、俸祿龐大。
賦稅進不了國庫,全被南直隸密密麻麻的官員吞掉。
皇帝裁撤,是要清除吸食百姓與國庫的吸血蟲!
裁撤之后永不增賦,那些吸血蟲才是反對裁撤的人。”
與此同時,《明刊》所記,崇禎帶領朝臣向百姓行禮。
永不增賦……
陜西賑災,貪官被拿,田畝歸民……
等等舊聞被翻出。
一時間民心搖擺不定。
就在此時,靈谷寺傳出重磅消息。
覺深方丈登臺為陛下祈福,愿捐寺廟一年田畝、香火所得,支援大軍平息西南叛亂。
這無疑等同于公開站在崇禎一邊。
南直隸官場頃刻震動。
周希圣聞訊,當場摔碎茶盞,臉色鐵青。
“張鶴鳴……好手段!
三日后的先帝大祥祭典……便是你的死期!”
周希圣氣得牙癢。
他恨極了魏小賢。
這廝好處照收、女人照睡,就是不肯出力。
讓他栽贓殺祝以豳,他說時機未到。
讓他立刻干掉張鶴鳴,他又說如此重臣,當從長計議。
直到周希圣快翻臉時,魏小賢才慢悠悠給了個日期。
大祥祭典。
崇禎元年二月十九,再過三日,就是天啟駕崩半年。
按祖制,全國官員皆須正服肅立,在府衙內搭建的靈堂前祈福半炷香。
禮不可廢。
誰也不能缺、不能遲。
更不能失禮。
魏小賢笑著告訴周希圣。
“害人嘛,總得有個理由。
到時你們只需參他大祥之日站立不端、神情不敬。
皇家最忌諱這事。
到時候我再上一道密奏佐證。
張鶴鳴不死,也得貶。
等他一被貶……
嘿嘿……”
周希圣聽得心花怒放。
他找不出任何理由魏小賢會跟他們不是一條心。
畢竟錢收了那么多,又強占萬花樓改成賭場。
只要讓皇帝知道,他死一百次都不夠。
屬下卻看得心驚肉跳。
“千戶大人,張鶴鳴是廠公的人,陛下似乎也看重他。
若真被您坑死了……”
魏小賢擺手。
“這種小事都擺不平,你覺得廠公還會用他?
陛下還會留他?”
屬下差點被嚇得跪下。
欺君之罪在他嘴里成了小事?
瘋子也不過如此吧?
周希圣從萬花樓離開后,立刻去見錢龍錫。
錢龍錫閉目良久,方緩緩開口。
“也好,就讓張鶴鳴當給陛下送的開胃菜。”
周希圣擔憂。
“汪廷訥被祝以豳關了,民亂難以興起……”
錢龍錫不以為意。
“無妨。
立即把六合山的防御漏洞泄露給盧象昇。
只要他拿下六合山,自然能查出祝以豳謀反的鐵證。”
等周希圣退出,錢龍錫仰頭望天。
“沒想到啊……除了那個裝傻做木匠的。
你這信王也能讓我生出幾分興趣。
朱家果真沒有白給。
哪怕那短命的泰昌,也藏著殺盡不臣之志。
天啟更是騙過天下人,令東林近絕。
若非如此,也不能逼我動用宮中埋了十年的李選侍、客氏……
可惜,孫承宗平庸,李邦華迂腐耿直。
張維賢優柔寡斷……
想憑這些廢物治國?
呵呵……”
大明能讓他正眼相看的,唯魏忠賢一人。
在他看來,靠暴力奪天下,那是莽夫。
隔千里取人首級,翻手為云覆手為雨,把皇權架空,才是智者。
他很想看看這位小皇帝能有幾分斤兩。
想到此,閉眼,再不理云卷云舒。
竹林、木幾、一壺茶。
此處便是他推演天下棋局之所。
崇禎元年二月二十二,天啟大祥。
應天直隸府衙大堂內靈堂森然。
南直隸所有,州、府、縣官齊聚,總計數百人。
按資排位,站得密密麻麻。
周希圣站在第一排,余光瞥見張鶴鳴,心底冷笑。
上百人指證,再加魏小賢佐證,你今日必死無疑。
祭典繁瑣至極,拜過又拜,歌功頌德反復吟唱。
快到尾聲時,周希圣猛地轉身。
“張大人!
先帝大祥,你卻行為不端,此乃大不敬。
本官定要參你一本。
大明臣子目無皇權。
罪……當死!”
他一開口,身后一眾官員立刻跟上,齊聲指責。
上百人作證,罪名已然坐實。
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。
然而,張鶴鳴只說了一句話。
而這一句,讓滿堂所有人瞬間僵住。